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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梧桐晚巷,薄荷撞石墨

雾夏回信

九月的风裹着夏末残留的薄雾,卷落一中长廊两侧梧桐的碎叶。夕阳斜斜垂在教学楼楼顶,把整片走廊浸成朦胧柔和的橘粉色,放学的学生成群结队涌出门,喧闹声漫过栏杆,飘向操场方向。

沈逾白走在人流最末尾。

黑色帆布画板斜挎在肩头,沉甸甸压着单薄的肩线,帆布边角磨出浅白毛边,里面塞满素描纸、炭笔和未干的静物画稿。他穿一身洗得干净的蓝白校服,袖口挽到小臂,指缝、指甲盖里嵌着洗不净的石墨灰,帆布鞋轻轻碾过地面枯黄的梧桐落叶,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周遭的嬉笑打闹好像和他隔着一层透明薄膜。

他习惯了独处。作为常年霸占年级榜首的美术生,午休、课后所有空闲时间,他都缩在教学楼顶楼那间独立画室,鲜少参与课间打闹,也从不主动搭话,安静得像窗边一尊石膏静物。来往同学路过他身边,都会下意识放轻声音,总觉得他清冷寡淡的气场难以靠近。

沈逾白只想快点绕开人群回画室,刚拐进长廊分叉的拐角,一股带着冰汽水的薄荷气息猛地撞进鼻腔。

下一瞬,手腕被一股温热有力的力道攥住,他猝不及防被人拽进侧边废弃的楼梯间。

楼梯间常年背光,光线昏暗,隔绝了外面所有嘈杂。后背轻轻抵上冰凉的水泥墙面,少年宽阔的手臂横在他身侧,形成一个密闭狭小的包围圈。江烬半弯着腰,整个人笼罩住他,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垂落,扫过一点眉骨,眼底盛着藏不住的笑意。

“沈逾白,我在楼下等了你整整半小时。”

江烬的声音带着少年运动过后的微哑,气息扫过沈逾白的耳尖,烫得人微微发颤。他刚打完一场队内对抗赛,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里面白色T恤沾着细碎汗渍,胳膊上几道新鲜擦伤还泛着红,周身是鲜活张扬、和沈逾白截然相反的烟火气。

全校没有人不知道江烬。

盘踞教室最后一排的体育特招生,篮球场上永远的焦点,性格散漫跳脱,上课大半时间趴在桌上补觉,成绩单永远飘在中下游,球场边总有女生捧着矿泉水、信纸等他。所有人都想不通,性子天差地别的两个人,怎么会频繁凑在一起。

沈逾白轻轻挣了挣被握住的手腕,力度很轻,没有半分抗拒,只是下意识拉开一点距离。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袖口沾到的淡灰色篮球印,声音淡得像秋风掠过梧桐枝:“美术老师留堂,调整静物光影,耽误了。”

“我猜就是。”江烬松开圈住他的手臂,却没有退远,依旧半步不离地站在他面前,视线直白地落在沈逾白沾着炭灰的指尖,“每次留堂,一准是闷在画室对着画布不肯走。”

沈逾白没接话,微微侧过头,看向楼梯间窗外的晚霞。

他其实至今都清晰记得,两人羁绊生根的那天——高一深秋突如其来的暴雨。

那天放学乌云压城,倾盆大雨砸得校门白茫茫一片。他抱着画板站在屋檐下,翻遍画袋和书包都找不到雨伞,雨水打湿速写本边缘,晕开纸上刚画好的梧桐枝桠。他手足无措缩在角落,看着来往结伴撑伞的学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宿舍。

是刚结束加练的江烬,一眼看见了孤零零的他。

少年二话不说扯下身上黑色连帽卫衣,直接罩在他头顶,宽大衣摆把沈逾白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江烬半边肩膀暴露在暴雨里,一路淋着冷水送他走到宿舍楼楼下,手臂新添的擦伤被雨水浸泡,渗出血丝。

沈逾白看着那片刺目的红,默默从画袋侧兜掏出常备的碘伏棉签。指尖小心翼翼触碰少年皮肉的瞬间,江烬浑身猛地一僵,呼吸都停滞半拍,低头死死盯着他垂落的纤长眼睫,胸腔里的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从那天起,江烬就成了顶楼画室固定的访客。

只要球队没有高强度训练,他总会绕路去小卖部买两瓶冰葡萄汽水,轻手轻脚推开画室木门,生怕惊扰正在作画的沈逾白。不吵不闹,拉过角落老旧木凳安静坐着,要么随便扒拉几道数学题,要么单手撑着脸颊,目不转睛盯着窗边画画的人。

沈逾白的速写本夹层里,早已悄悄填满了只属于江烬的画面。

阳光下腾空跃起运球的背影、午休趴在课桌熟睡的侧颜、楼梯间笑起来露出浅浅虎牙的模样。他藏得严实,每次听见脚步声靠近,就飞快合上本子塞进画板底层,从来不敢让江烬看见这份隐秘的描摹。

“发什么呆?”江烬抬手,指腹轻轻擦过沈逾白脸颊沾到的一点炭粉,动作自然又亲昵,“饿不饿,校门口新开了家面包店,我请你。”

指尖触碰脸颊的刹那,沈逾白耳尖瞬间泛起一层薄红,下意识微微偏头躲开,清冷的伪装裂开一道细微缝隙。他轻轻摇头:“等下还要回去画素描,不去了。”

江烬也不勉强,从校服口袋摸出一颗橘子糖,透明糖纸在昏暗楼梯间泛着微光,塞进沈逾白空着的手心。糖块带着少年掌心温热的温度。

“给你的,画室待久了容易闷,含颗糖舒服点。”

沈逾白低头看着掌心小巧的糖果,指尖微微蜷缩,没有立刻收下,却也没有推开。长廊外传来同学结伴离开的说笑声,偶尔有人路过楼梯间门口,脚步顿住,好奇地往里面张望。

隐约飘来细碎的议论声。

“你看江烬又跟沈逾白待在一起……”

“他俩完全不是一路人啊,一个闷不吭声的学霸,一个天天泡球场的体育生。”

“说不定是江烬想找他抄作业吧。”

话语轻飘飘落进耳朵里,沈逾白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下意识想往后退。江烬敏锐捕捉到他细微的退缩,立刻上前半步,不动声色挡住门口投来的视线,周身漫开一点少年人的锋芒。

“别听他们乱嚼舌根。”江烬压低声音,只让沈逾白一个人听见,语气笃定,“我找你从来不是为了抄作业。”

沈逾白抬眼,撞进江烬坦荡滚烫的眼眸。少年眼底没有半分敷衍,直白盛满不加掩饰的在意,仿佛周遭所有流言蜚语,都无法撼动他靠近自己的心意。

楼梯间的薄雾顺着窗缝钻进来,缠绕在两人之间。梧桐叶被晚风卷着,沙沙声响落在远处,黄昏的霞光温柔裹住狭小楼梯间,隔绝了外界所有异样目光。

沈逾白沉默片刻,缓缓握紧掌心那颗橘子糖,炭灰色的指尖裹住透亮糖纸。

“我知道。”他轻声说。

江烬看着他柔和下来的眉眼,忽然弯起眼笑,露出一对浅浅虎牙,是独属于他热烈耀眼的模样。他伸手,轻轻拎起沈逾白肩头的画板背带:“那我送你回画室,不打扰你画画,我就在旁边坐着陪你。”

沈逾白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走出背光的楼梯间,重新踏入铺满梧桐落叶的长廊。夕阳把两道身影拉长,一高一矮,一冷一热,紧紧依偎在一起,被漫天橘色晚霞完整接住。

顶楼画室的窗还开着,晚风会带去葡萄汽水的清甜,画板夹层里藏着未说出口的心动,整个雾色漫卷的夏末,所有克制又汹涌的暗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