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府,书房。
夜色如墨,窗外秋雨淅沥,打在芭蕉叶上,声声凄清。
裴渡已睡下,却睡得极不安稳。白日里金銮殿上的血腥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让他眉心紧锁,梦中亦不得安宁。
沈惊鸿坐在一旁的书案前,面前堆着从鬼哭涧带回的谢无锋遗物。
大多是一些残破的机关图纸、几瓶不知名的药粉,还有那个烧得焦黑的木偶头。
沈惊鸿拿起那个木偶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它空洞的眼眶。
“谢前辈……”她低声呢喃,“您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
忽然,她的指尖在木偶的后脑勺处触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凸起。
那是墨家机关术中最隐秘的“千机扣”。
沈惊鸿心中一动,取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顺着那凸起的纹路轻轻探入。
“咔哒。”
一声轻响,木偶的下颚竟然缓缓张开,吐出一个卷得极紧的油纸卷。
沈惊鸿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展开纸卷。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是娟秀却略显潦草的字迹。
那是裴渡生母,先帝废后裴氏的绝笔。
……
**【信笺内容】**
“无锋亲启:
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恐怕已不在人世。
陛下……不,那个疯子,他又要开始了。他抓了阿渡,说要用阿渡的心头血做药引,炼制那劳什子的长生药。
无锋,我知道你一直想带我们走,离开这个吃人的皇宫。可是,走不掉的。
这皇宫就是一座巨大的囚笼,我们都是笼中鸟。
但我不能让阿渡死。他是裴家唯一的血脉,他是无辜的。
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阿渡长大了,他穿着玄甲,骑着战马,像个英雄一样。
我想,那是他的命。
所以,无锋,我求你一件事。
明日,我会服下那瓶‘假死药’。那是我从太医院偷来的,虽能让人假死三日,但药效过后,便是真的魂飞魄散。
我会制造出被陛下赐死的假象。
请你,务必在那个时候,带阿渡走。
不要告诉他我是谁,不要告诉他这皇宫里的事。
让他以为,他是个孤儿,让他去恨这个世界,去恨那个疯子皇帝。
因为只有恨,才能让他活下去,才能让他变强。
无锋,我知道这对你很残忍。你是那么喜欢阿渡,把他当亲生儿子一样疼。
可我……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若有一日,阿渡问起他的身世,你便告诉他,他的母亲是个狠心的女人,抛弃了他。
让他恨我吧。
只要他能活着。
另,阿渡的背上,有一块红色的胎记,形如彼岸花。那是我们裴家女子的特征(我是女扮男装入宫,此事只有先帝与你知)。
若有朝一日,他遇到了一个背上也有同样胎记的女子……
不,这世间哪有那么巧的事。
罢了,罢了。
阿渡,我的孩子。
娘对不起你。
愿来世,不做皇家妇,只做寻常妻。
—— 裴氏 绝笔”
……
沈惊鸿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信纸飘落在地。
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随后又疯狂地涌向头顶。
“裴家女子的特征……女扮男装……”
她猛地站起身,冲到铜镜前,发疯般地解开自己的衣衫。
在她白皙的后背上,肩胛骨之间,赫然有一块红色的胎记。
形如彼岸花。
那是她从小就被养父告诫要隐藏的秘密,是她被认为是“不祥之兆”的根源。
原来……那不是不祥。
那是她身为裴家血脉的证明。
“我是……裴渡的……”
沈惊鸿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
她是裴渡的……表妹?
不,按照裴氏的说法,她是女扮男装,那她就是裴渡的……亲姐姐?
不,不对。
沈惊鸿脑中灵光一闪。
裴氏说“我是女扮男装入宫”,说明裴氏是个女子。
而沈惊鸿的养父是沈从文,沈家与裴家并无血缘关系。
除非……
除非裴氏在入宫前,曾与沈家有过什么瓜葛?或者,裴氏其实是……
沈惊鸿突然想起了养父临终前那句莫名其妙的话:“惊鸿,你并非我亲生,但在我心里,你胜过亲生。”
还有,为什么裴渡会对她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为什么他们会在茫茫人海中相遇?
难道,这就是血脉的牵引?
“不……”
沈惊鸿跌坐在地,抱头痛哭。
如果她是裴渡的亲人,那他们之间……
“惊鸿?”
身后传来裴渡沙哑的声音。
沈惊鸿猛地回头,只见裴渡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披着外衣站在阴影里,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你怎么了?”
裴渡走过来,想要扶起她。
沈惊鸿却下意识地拉紧了衣襟,遮住了后背的胎记。
“没……没什么。”她慌乱地擦去眼泪,“只是……看到了谢前辈的一封信。”
“信?”裴渡皱眉,捡起地上的信纸。
他快速扫了一遍,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母亲……”
他的手颤抖着,抚过信纸上那熟悉的字迹。
“原来……母亲没有抛弃我。”
“她是……为了救我……”
裴渡跪倒在地,压抑了二十年的委屈与思念,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哭得像个孩子。
沈惊鸿看着他,心如刀绞。
她想告诉他真相。
想告诉他,我是你的亲人,我是你的……
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苦涩的笑。
如果告诉他,他是摄政王,她是罪臣之女(沈家因先帝案被贬)。
如果告诉他,他们是表亲(虽然可能不是直系)。
这大梁的世俗礼法,能容得下他们吗?
这刚刚平定的朝堂,能经得起这样的波澜吗?
“裴渡。”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将那个油纸卷悄悄踢到了桌底。
“谢前辈说,让你忘了过去,好好活着。”
裴渡抬起头,眼中满是红血丝。
“我忘不掉。”
他猛地抓住沈惊鸿的手,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惊鸿,我现在只有你了。”
“只有你了。”
沈惊鸿看着他眼中的依赖与脆弱,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反握住他的手,轻声道:
“我在。”
“我会一直陪着你。”
“哪怕……是与天下为敌。”
窗外,雨停了。
一轮残月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清冷的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交叠在一起,仿佛永远也不会分开。
只是,桌底的那封信,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沈惊鸿的心里。
她知道,这颗雷,迟早会爆。
而在那之前,她必须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或者……
独自承受这所有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