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涧底,并非想象中的阴森死地,反而是一处开满白色曼陀罗的幽谷。
然而,裴渡无心欣赏。
他手中的“替身傀儡”仿佛有千钧之重,那与他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诡异而凄凉。
“阿渡,你以为你真的是裴渡吗?”
师父的话如惊雷般在耳边炸响。
就在这时,那木偶的胸口突然传来一阵温热。裴渡低头看去,只见木偶心口处裂开一道细缝,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滚落而出,落入他掌心。
刹那间,无数光影如潮水般涌入裴渡的脑海。
那是谢无锋的记忆。
……
**【记忆回溯:十年前·地宫】**
阴暗潮湿的地宫,空气中弥漫着腐臭与药味。
先帝身穿龙袍,却面色青紫,形如枯槁。他死死抓着谢无锋的衣领,咆哮道:“药呢?朕的长生药!谢无锋,你再炼不出来,朕就杀了那个小崽子!”
角落里,十岁的裴渡被铁链锁着,满身是血,却咬着牙不肯哭出声。
谢无锋跪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陛下,药引子不对……这‘长生药’本就是逆天而行,需要至亲之人的心头血做引,可裴家……”
“那就用他的!”先帝指着裴渡,眼中满是疯狂,“他是裴家最后的血脉,他的血,最干净!”
谢无锋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绝望:“陛下!他是无辜的!”
“无辜?在这皇权面前,谁是无辜的?”先帝冷笑一声,拔剑走向裴渡。
千钧一发之际,谢无锋扑了上去,用身体挡住了那一剑。
“噗嗤——”
利刃穿胸而过。
谢无锋倒在血泊中,却死死抱住先帝的腿,转头对裴渡吼道:“阿渡!跑!快跑!”
然而,裴渡被锁着,根本动弹不得。
先帝大怒,一脚踢开谢无锋,再次举剑。
就在这生死关头,谢无锋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的药丸,塞进嘴里,随后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裴渡手中的那个 unfinished 的木偶上。
“墨家禁术·移魂换影!”
他嘶吼着,双手结印。
那木偶竟仿佛活了过来,瞬间与裴渡的身形重叠。
先帝的剑刺下,却刺穿了那个木偶。
而真正的裴渡,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入了地宫的暗河之中。
“阿渡……活下去……忘了这里……忘了师父……”
这是谢无锋昏迷前最后的声音。
……
**【记忆回溯:五年前·边关】**
画面一转。
谢无锋浑身是伤,从地宫逃出。他找到了正在边关流浪的裴渡,却不敢相认。
他看到裴渡眼中对先帝的恨意,也看到了裴渡想要复仇的决心。
他知道,只要裴渡留在京城,迟早会被先帝发现当年的真相,到时候必死无疑。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找到了镇北王,那个同样对先帝不满的疯子。
“我可以帮你造机关兽,帮你造活尸大军。”谢无锋对镇北王说,“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在起事那天,制造混乱,逼裴渡离开京城。让他以为你是幕后黑手,让他去追杀你,离京城越远越好。”
镇北王大笑:“好!只要你能帮我夺得天下,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于是,便有了之前的种种。
镇北王的起事,是谢无锋的局。
天坛的机关兽,是谢无锋的局。
甚至连那只木鸟,那封“鬼哭涧”的信,都是谢无锋的局。
他要用自己的命,做最后一个诱饵,将裴渡引到这鬼哭涧,引到这远离京城的是非之地。
……
**【现实·鬼哭涧】**
记忆如潮水般退去。
裴渡早已泪流满面。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师父要让他看这个木偶。
那不是替身,那是师父当年拼了命也要护住的“希望”。
而师父自己,却选择了成为那个被世人唾弃的“疯子”、“叛徒”。
“师父……”
裴渡颤抖着握紧那颗“傀儡之泪”。
就在这时,头顶的悬崖上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整个鬼哭涧都在颤抖,碎石如雨点般落下。
裴渡猛地抬头,只见悬崖之上,火光冲天。
那个衣衫褴褛的身影,正站在火海中央,手中举着一个巨大的火折子。
在他身后,是堆积如山的火药桶。
那是谢无锋这十年来,在地宫中偷偷积攒的,足以炸平半个皇城的火药。
“阿渡!”
谢无锋的声音穿透火光,豪迈而决绝。
“先帝的尸体就在地宫深处,朕……哦不,老夫今天,就给他陪葬了!”
“这大梁的江山,这肮脏的皇权,都让老夫一把火烧个干净!”
“阿渡!别回头!往前走!去做你想做的事,去爱你想爱的人!”
“师父——!!!”
裴渡撕心裂肺地吼道,想要冲过去,却被一股气浪掀翻在地。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悬崖崩塌,火光吞噬了一切。
那个如父亲般的老人,那个背负了十年骂名的墨家巨子,在漫天的火光中,化作了尘埃。
只有一颗小小的木偶头,顺着气流滚落下来,落在裴渡脚边。
那是谢无锋最后留给他的东西。
裴渡跪在地上,抱着那个焦黑的木偶头,发出野兽般的悲鸣。
“师父——!!!”
哭声在山谷中回荡,凄厉而绝望。
……
**【京城·听风楼】**
沈惊鸿猛地捂住胸口,心脏剧烈地疼痛起来,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这一刻永远地失去了。
她手中的茶盏,“啪”的一声,碎了一地。
“裴渡……”
她望向西北方向,眼中满是惊恐。
……
**【鬼哭涧·尾声】**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当黎明到来时,鬼哭涧恢复了平静。
裴渡坐在废墟中,怀里抱着那个木偶头,眼神空洞。
沈惊鸿策马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她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地跑到裴渡身边,想要抱住他,却被他轻轻推开。
“惊鸿。”
裴渡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师父……死了。”
沈惊鸿泪如雨下,紧紧抱住他颤抖的身体:“我知道……我知道……”
“他骗了我。”裴渡喃喃道,“他用这种方式,逼我离开京城,逼我活下去。”
“他是个傻子。”
“可他是为了我。”
沈惊鸿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着他,任由他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衣襟。
良久。
裴渡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悲伤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冷冽。
他站起身,将那个木偶头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
“惊鸿。”
“嗯?”
“我们回京。”
“我要去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我要让这天下,再也没有人能伤害我在乎的人。”
“哪怕……是与这天下为敌。”
风卷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在这一夜,彻底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从地狱归来的修罗。2
这一段真的有被触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