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卿只记得自己一直往前走。
海棠林里的路不知何时变得这样长,脚下的青石小径歪歪扭扭,像是有人把路揉皱了又摊开。
沐卿走得极慢,每迈出一步,心里的疼痛便又深一分。
嘴角的血丝被风一吹便干了,黏在皮肤上,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擦。
沐卿想,这样也好。相柳觉得把自己推开了,时间久了,就会忘了他。
自己顺着他演完了这场戏,也可以毫无顾虑的去做一些事了。
可心真的好痛。
沐卿不知走了多久,夜色里渐渐亮起灯笼的光,涂山驿站的朱漆大门遥遥在望。
涂山驿站的院墙在月光下露出青灰色的轮廓。沐卿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兽。

"小姐回来了。"
守门的侍从远远看见她,笑着迎上来,却在看清她面容的瞬间笑容僵住,

"小姐——您怎么了?"
沐卿没有答话,只是摆了摆手,绕过他往院内走。
脚步越来越虚浮,眼前的光影开始摇晃,重叠,庭院里的灯笼在她视野里拖出长长的金红色尾迹。
沐卿甚至看见了涂山璟的身影从廊下站起,防风意映也转过头来,两张脸上同时浮起惊惶。

"卿儿!——"
涂山璟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被水浸过,模糊而失真。
沐卿想开口叫他一声"哥哥",嘴唇刚动了动,喉间那股压了一路的腥甜便猛地翻涌上来。
她听见自己口中溢出一声闷响,随即视野骤然倾斜。
在彻底坠入黑暗之前,沐卿看见自己的血喷溅在涂山璟月白色的衣袍上,像海棠花落在了衣襟。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涂山璟接住了沐卿。向来温润端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那样惊惶的神色。
沐卿的身子轻得像一片叶子,软软地栽进他怀里,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唇间还在不断地涌出血来,浸湿了他的衣袖。

"叫医师——快叫医师!"
涂山璟的声音变了调,他将沐卿打横抱起,快步往内室走,步伐快得几乎是在跑。防风意映追在后面,脸上血色尽褪,双手攥紧了裙摆。
驿站里的仆从早已被这变故惊动,静夜提着裙摆从廊下疾步跑来,身后跟着两个抱着药箱的老医师。
涂山璟将沐卿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退开半步,把位置让给两个医师。
老医师轮流上前搭脉,一个搭完换另一个,两人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榻边的烛火被夜风吹得一晃,光影在医师惨白的脸上跳动。
终于,年长些的那位医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磕在冰冷的石地上,声音发颤:

“族、族长,小、小姐的脉象……

忽隐忽跃,转瞬即无……

是,是死脉啊!”
死脉。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涂山璟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沐卿安静苍白的脸,片刻后,涂山璟开口,声音很平,平得近乎不像他:

“你说什么?你在说一遍。”
老医师伏在地上,肩膀颤抖:

“族长……老朽行医五十载,从未……从未诊错过。

小姐体内生息断绝,此乃……此乃回天乏术之兆。

老朽……老朽不敢欺瞒族长!是…是死脉无疑。”
涂山璟向来温润谦和,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却只觉得一股戾气从肺腑间冲上来,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碎。

"来人——"
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从未有过的凌厉。
静夜从门外疾步进来,面色惶恐:

"族长。"

“去紫金顶找玱玹。”
涂山璟一字一句地说,

让他带着紫金顶所有医师,立刻赶来。

一个不留,全部带来。就说卿儿性命垂危。他会来的。”
静夜愣了半息,随即重重磕了一个头,转身冲出了门。她跑得太急,裙角勾翻了廊下一只花瓶,碎裂声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涂山璟转过身,看向站在床边的防风意映。意映的脸色也很难看,双手微微发抖,却强撑着没有失态。

"意映,"
涂山璟的声音缓了一瞬,音里带着几乎恳求的意味,

"去找你二哥。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他。"
防风意映张了张嘴。她方才站在一旁,手指已经掐进了掌心,掐出了几道月牙形的血痕。
她看着榻上人事不知的沐卿,又看了看涂山璟——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情。
他向来从容镇定,天塌下来也只是一句“无妨”。可这一刻,他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恐惧。

“好。”
意映应道,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我一定将二哥带来。”
转身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沐卿。
烛火映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安静地覆着。
她一次见到沐卿时——她坐在一棵海棠花树上,低头冲她笑,眼睛弯成两枚月牙,问她:“你就是我未来的嫂嫂吗?”
意映的鼻子猛地一酸。她别开脸,快步走了出去。
夜色浓稠,驿站里骤然忙碌起来。仆从们端着热水、干净的布巾和药材来回奔忙,脚步声在回廊上杂乱地响着。
涂山璟在榻边坐了下来,伸手握住沐卿冰凉的手指为她输送灵力,那只手像一截被雪水浸透的玉石,半点生气也无。

“卿儿。”
他轻轻地唤她,声音低得像怕惊到什么,

“哥哥在这儿。你把眼睛睁开,好不好?

奶奶还在等着我们回去呢。”
可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胸口的起伏几乎要看不出来了。
头顶的月亮不知何时隐进了云层里,整个涂山驿站笼罩在一片深沉的暗色中。只有灯还亮着,橘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像夜海里一座孤零零的岛屿。
涂山驿站内,时辰一点点过去。老医师每隔一炷香便重新为沐卿搭一次脉,可每一次,他的脸色都更差一分。
静夜带着紫金顶的医师们赶回来。
玱玹身后跟着七八个轩辕王室最顶尖的医者,他的衣衫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额发凌乱,眼底压着从未示人的焦灼。

"沐卿在哪儿?"
他一步跨进内室,目光越过涂山璟落在床榻上。那个平日灵俏鲜活的人此刻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
面色比枕上的素绢还白,唇间还洇着未干的血迹。玱玹只觉得心口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呼吸一窒。
径直走到榻边,弯腰去看沐卿的脸。看清她脸色的一瞬,玱玹的眉头骤然拧紧。
紫金顶的医师们轮流上前诊治,领头的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把了许久许久的脉,最后缓缓收回手,起身对玱玹和涂山璟深深作了一揖。

“陛下,青丘公子,”
老者的声音沉重,

“青丘小姐此症,并非寻常外伤所致。

她体内经脉逆行,五脏六腑之气俱散,心脉若有若无。

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硬生生从她心脉之间拔了出去。

那一拔,牵动了根本。此非外邪所致,亦非毒物所侵,而是——"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着如何开口。

"是小姐自己绝了生志。她一心求死,神魂已在溃散边缘,药石难医。”
这章真的太好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