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海贝之内泛起淡淡清辉。沐卿盘膝而坐,吐纳之间气息绵长,面上终于恢复了血色。她睁开眼时,正撞上相柳望过来的目光。

"好了?"
沐卿点了点头,活动了一下手腕。那枚守心丹早已化尽,她体内的灵脉重新充盈起来,像干涸的河床迎来了春雨。
只是每次运功时,她能感觉到丹田深处有一缕极细极暖的东西在缓缓流转——
是相柳的半身妖血,正一点点融入她的骨血之中。
她没有提这事。相柳也没有。
日子如海底暗流般静静流淌。直到有一日,相柳从外头回来,白衣上沾了海风的气息。他坐在沐卿身侧,开口道。

"小夭还没醒。"
沐卿正在整理一枚海贝内收集的明珠,闻言指尖一顿。

"梅林那日你拼死护住了她,命保住了,可她受的伤太重,神识一直沉在深处。"
相柳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玱玹遍寻名医,都说无能为力。"
沐卿垂下眼,手中的明珠滚落在掌心里,温润微凉。
她想起梅林那日的险境,想起自己不得不觉醒的血脉之力,想起梦中的相柳。
不,她决不能让梦中的事发生。
"我想去看看小夭。"

相柳抬眸看她,神色平静,淡淡点了点头:

"让鸾羽送你。"
沐卿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理那些珠子,一颗一颗码进锦囊里。她没让相柳看见自己攥着锦囊口时微微发白的指节。
第二日清晨,鸾羽驮着她穿云破雾,朝着神农山的方向飞去。海风灌满衣袖,沐卿伏在鸾羽背上,伸手摸了摸自己心口的位置。
聚魂草在那里,日日吸收着她的灵力生长,如今已经长成了一株碧色莹莹的灵草,叶片如翡翠雕成,每一片都饱含着治愈之力。
原是想留日后若相柳战死,或许能救相柳。
可如今,她有了更要紧的用途,她想用它换辰荣山。她决不能让相柳如梦中一般孤零零的战死。
鸾羽落在神农山巅时,云海正从脚下铺展开来。沐卿跳下,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深吸一口气,朝殿中走去。
玱玹迎出来的步子很快,快到几乎失了平日里的沉稳。
他隔着三步远便站住了,目光从上到下将沐卿扫了一遍,见她面色虽还有些苍白,但气息已经稳了,眼底的那层焦灼才稍稍化开半分。

"你……好了?"
沐卿笑了笑,目光越过他肩头,望向殿内深处,
"小夭呢?"

涂山璟从殿中疾步走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到了沐卿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腹搭上她脉门。
片刻后,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松开手,又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发顶。

"瘦了。"
就两个字,沐卿的眼眶却倏地一热。
她偏开头飞快地眨了两下眼,把那股酸意压回去,才转回来冲涂山璟笑:
"哥哥,我没事了。带我看看小夭吧。"

小夭躺在白玉榻上,面容苍白如纸,双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躺在那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薄云。
沐卿在榻边坐下,伸手搭上她的腕脉,细细探了许久。
殿内寂静无声,玱玹站在三步之外,目光沉沉地落在沐卿侧脸上。涂山璟立在另一侧,长眉紧锁。
许久,沐卿收回手。
"我能救她。"

沐卿转过脸,目光平静地看向玱玹,
"但我有条件。"

玱玹的眉峰微微一挑:

"说。"
"若日后殿下登临王位,待西炎与辰荣残军的事情了结之后,"

沐卿一字一顿,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我要辰荣山。从此辰荣山只归我涂山沐卿一人所有,

哪怕日后殿下贵为大荒之主,也没有权利管辖,更不得踏足辰荣山半步。"

殿内骤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玱玹盯着她,目光深邃如古井。他看得见沐卿眼底的那团火,也看得见她唇角微微绷紧的弧度。
她这样做,救小夭是真,却也为了相柳。
可为什么?难到只是因为相柳救了她吗?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酸涩与怒意混杂在一处,让他险些没能维持住面上的平静。
可他的目光落回玉榻上小夭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时,那股气便散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平稳得多,

"好,我答应你。"
沐卿朝玱玹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向玉榻。她闭上眼睛,双手结印于胸前,掌心朝上,缓缓上托。
一株碧色莹莹的灵草从她心口处浮了出来,叶片舒展,每一片叶脉里都流淌着金色的灵力,将整座殿宇映得满室生辉。
聚魂草在她掌心上空缓缓旋转,散发出浓郁到近乎凝成实质的生机。
沐卿的面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可她咬紧了牙关,指尖微颤着将聚魂草引向小夭的身体。一缕一缕自小夭眉心渗入,沿着经脉缓缓铺展。
小夭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苍白褪去,血色一层层漫上双颊,干裂的唇瓣也渐渐恢复了柔软的色泽。
她身上那些暗伤——筋脉断裂处、脏腑淤血处——在聚魂草的灵力浸润下,像被春风拂过的冻土,一寸寸化开,一寸寸愈合。
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聚魂草的叶片一片片变得透明,灵力尽数注入小夭体内。最后一缕碧光没入眉心时,那株草彻底化为点点碎光,消散在空气中。
沐卿的双腿一软,眼前发黑,身子朝一旁歪了过去。
一只手臂稳稳地扶住了她,是涂山璟。他将她半揽在怀里,另一只手迅速搭上她的脉门,眉头紧皱。

卿儿
"我没事,哥哥。"

沐卿的声音轻得像风里的蛛丝,她靠在涂山璟臂弯里,缓了好几息才重新睁开眼。
视线还有些模糊,可她看清了小夭脸上那层柔软的红润,便弯起了嘴角,
"三天后……等聚魂草的灵力完全化开,小夭就能醒过来。"

她偏过头,看向玱玹,目光平静却执拗:
"还望殿下,日后能遵守约定。"

玱玹看着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看着她靠在涂山璟怀里却仍挺直的脊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将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眼底深处。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沐卿得了这句话,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软软地靠在涂山璟肩上。
涂山璟低头看她,长眉拧着,伸手将她打横抱起,朝殿外走去。
鸾羽在殿外等着,见沐卿被抱出来,扑棱着翅膀凑近,脑袋轻轻蹭了蹭沐卿垂落的手。涂山璟将沐卿小心地安置在鸾羽背上,拉了拉她的披风裹紧。

"鸾羽,带卿儿回青丘。"
涂山璟对鸾羽说,又低头看向沐卿,

"先养好自己。旁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沐卿点了点头,把脸埋进鸾羽温暖的颈羽里,闭上了眼。
鸾羽振翅而起,冲破云层,朝着青丘的方向飞去。风在耳畔呼啸而过,沐卿趴在鸾羽背上,意识昏沉间,忽然想起来什么,伸手摸了摸自己心口。
聚魂草已经没了。那里空落落的,却又有另一种暖意——是相柳的妖血,还在她体内静静流转。
自己离开时没告诉相柳的真相。
她要了那座辰荣山。那座山上,有他的袍泽兄弟,是相柳所在意的。
她不能让他们像梦里相柳那样,散落天涯,无人收殓。
沐卿把脸埋进翅膀里,鼻尖发酸,却弯着嘴角。
相柳,我一定能护住你的。
鸾羽穿云而过,将神农山远远抛在身后。而在海贝之中,一个白衣身影静立在水玉榻前,指尖搭着榻上残留的余温,目光沉沉地望着贝口外幽蓝的海水。

"涂山沐卿……"
他念着她的名字,尾音在海底暗流中散了开去。1
这情节好戳我泪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