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至,新年即将来临。距上次轵邑城的春市已经过了将近一年的时间。
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沐卿再也没见过防风邶。神生漫长,就算消失十几年也不会有人在意。
虽然她与相柳这一年里总会有书信往来,她也去过几次辰荣军营见相柳,为洪江疗伤。
可沐卿总会想起防风邶。只做防风邶的相柳,是轻松的。
青丘的新年夜,热闹非凡,这一天大家似乎都有着默契,哥哥和大哥没有了平日争锋相对,像真正的手足陪家人一起过个热热闹闹的新年。
涂山府内灯火通明,廊下挂满了新制的琉璃灯,暖黄的光映着雕花窗棂,将冬夜的寒气都驱散了几分。
膳厅里摆满了热腾腾的菜肴——清蒸鲈鱼、红烧蹄髈、桂花糯米藕、蜜汁火腿,还有一盅炖了整日的参汤,香气四溢。
涂山老夫人坐在上首,一身暗红团花锦袍,鬓边簪了支赤金点翠的步摇,笑得眉眼弯弯。
她左手边坐着涂山璟,右手边是涂山篌,正端着酒盏,不知说了句什么,把老夫人逗得直拍他的手背。
"大哥又在编排谁呢?"

沐卿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端着一碟刚出锅的炸春卷,
"远远就听见奶奶笑了。"

涂山篌回头看她,眉梢一挑:

"我说奶奶今日簪的这支钗,衬得奶奶越发年轻,奶奶非说我是拿她打趣。"
#涂山老夫人 "可不是打趣,"
老夫人嗔了他一眼,眼角笑纹却更深。
众人皆笑起来。防风意映坐在沐卿身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襦裙,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温婉。她正替老夫人布菜,闻言也抿唇笑了。

“奶奶当然越活越年轻了,

我和卿儿时长陪着奶奶,逗奶奶开心,心情好了,自然越来越年轻。”
意映没有回防风氏,在这里奶奶待她的好是真,涂山璟也真的在把她当做妹妹爱护。青丘更让她体会到了亲情呵护。
#涂山老夫人 "还是意映贴心。"
老夫人拍拍她的手,又转头看向沐卿,
#涂山老夫人 "快坐下,就等你一个人了。"
沐卿应了一声,在防风意映身旁落座。涂山璟默默将一碟她爱吃的糖醋藕片挪到她面前,动作随意得像是顺手,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沐卿却弯了弯眼睛,夹了一块送进嘴里——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气。
席间说起很多今年发生的趣事,又聊到开春后各地的商路行情。
涂山璟话不多,但每每开口总能切中要害,涂山篌则时不时插科打诨,逗得老夫人直摇头。
防风意映和沐卿时不时凑在一起咬耳朵,不知说了什么悄悄话,两人都捂着嘴笑。
直到外头响起第一声爆竹,守岁才算正式开始了。
众人移步到前院。天幕墨蓝,碎星几点,一簇簇烟花在天际炸开——金菊、银柳、红牡丹,流光溢彩,将庭院照得如同白昼。
沐卿仰头看着,耳畔是奶奶和大哥的说笑声,是烟花迸裂的噼啪声,是人间的烟火气。
可她的心却飘向了远方。
辰荣军营里,可也有烟花么?相柳此刻在做什么?是独自坐在帐中饮酒,还是同将士们围在篝火边?
沐卿想起轵邑城的春市,他还是防风邶,漫不经心地替她赢下一盏兔子灯。
那人笑起来时眼尾微挑,懒洋洋的,浑身的锋锐都敛尽了,只余风流。
沐卿握了握袖中的手炉,悄然后退半步。
她借着去看廊下新挂的灯笼,慢慢往游廊深处走。
防风意映正站在那盏琉璃灯下,见她过来,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嘴上却只轻声问:

"要去哪儿?"
沐卿凑近她耳边,几乎是用气音说:
"意映姐姐,奶奶若问起我,就说我喝醉了,已经回房休息了。"

防风意映睫毛颤了颤,到底没多问,只替她理了理披风的领口:

"外头风大,穿厚些,带着鸾羽一起。"
沐卿冲她眨眨眼,转身便从角门溜了出去。夜风卷起她裙摆一角,她跑得快,像一只偷溜出窝的猫。
身后烟火还在继续,砰的一声炸开满天星子,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可她不知道的是,涂山璟在她转身的那一刻,目光便从烟花上移开了。
他望着那抹消失在角门的身影,眸色很淡,像隔着一层薄雾。
老夫人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手里拄着那柄紫檀拐杖,语气平平:
#涂山老夫人 "走了?"

"嗯。"
涂山璟收回视线,重新望向天际那朵正在绽开的金色牡丹,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奶奶不去拦?"
老夫人哼了一声,拐杖在青石地上轻轻一顿:
#涂山老夫人 "拦什么?她又不是小孩了。……
涂山老夫人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涂山老夫人 "那孩子每次从回来,眼睛都是亮的。
#涂山老夫人 我老太婆活了这一把年纪,还看不出她高不高兴?"
涂山璟没再说话。烟花的光芒落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
他想着沐卿偷偷溜走前小心翼翼回头张望的样子——像一只揣着秘密的小兽,自以为藏得很好。

"由她去吧。"
#涂山老夫人 “等一切都结束,若那人能为囡囡留一个防风邶的身份,他这个孙女婿,老身认。”
那边,沐卿和鸾羽已经溜出了青丘地界。鸾羽化出原形,载着沐卿离去。
三个个时辰后,辰荣军营的轮廓便出现在视野里——篝火星星点点,营帐连绵起伏。
她落下时,守门的士兵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她,脸上顿时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沐卿姑娘!您怎么来了?"
来蹭顿年夜饭,

沐卿笑着往里走,把带来的野味,烈酒让他们拿进去,
"给兄弟们添个菜。"

营中正热闹着,将士们围坐在几堆篝火旁,烤肉香混着酒气,笑声粗犷而快活。
见她来了,众人纷纷起身招呼,有人搬来最好的矮凳,有人往火堆里又添了几根柴,还有人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捧花生,硬塞到她手里。

"姑娘您可算来了!军师一个人站那儿看月亮呢!"

"可不是,我们拉他喝酒他都不来——"
沐卿顺着他们指的方向望去。
营帐后方那片空地上,相柳正背对着她站着。月白色的衣袍被火光镀上一层暖橘色的边。
他听见动静回过头来,那双银色的瞳仁里先是掠过一丝怔忪,随即慢慢化开,像雪水融进了春溪。
"相柳!"

沐卿跑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冲他扬起一个笑,眼角弯弯的,
"相柳,新年快乐。"

相柳没有立刻答话。他看着她呼出的白气在冷空中散开,看着她披风上沾的夜露,看着她一路跑来微微凌乱的发丝,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怎么没在青丘守岁。"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我就是在青丘守岁啊——"

沐卿走近一步,仰头看他,眼底狡黠一闪,
"意映姐姐帮我打掩护,我就跑来了。"

相柳微微偏头,唇角似乎动了动,最终也只是伸手,将她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他的指尖凉凉的,像触了一片薄雪。

"饿不饿?"
"饿,跑了一路,肚子都空了。"

相柳便转身往帐中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脸来看她:

"篝火边有烤羊腿,我去给你拿。"
"我跟你一起去!"

沐卿小跑两步跟上他,裙摆扫过地上薄薄的霜。
营帐间灯火通明,将士们的笑闹声远远近近。有人吹起了埙,将士们断断续续的轻哼着。
沐卿忍不住跟着哼了两句,相柳走在前面,银发在夜风里微微拂动,闻言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
沐卿和相柳围在篝火边吃着羊腿,沐卿被烫得直吸气,相柳递了杯凉茶过来,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分明有笑意。
将士们起哄让沐卿唱首歌,她也不扭捏,拣了支轵邑城的小调唱起来,嗓子清亮亮的,把远处巡逻的士兵都引了过来。
相柳坐在一旁,手里转着一根枯枝,火光映着他的侧脸,将他惯常的冷硬融化了几分。
他看着沐卿被火光照亮的侧影,看她唱歌时灵动的眉眼,想起那时春市上她也是这样
——在人群里转着圈,裙摆绽开一朵花,而他是防风邶,跟在她身后,看着她。
夜渐渐深了。将士们醉的醉,困的困,篝火也慢慢矮下去,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