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走下石阶,走到侧廊入口。少年就站在那里,浑身是血,但站得笔直,像一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瘦竹。
他看见沐卿走过来,攥着铜铃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单膝跪了下去。

“恩人。”
少年低着头,血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石地上,

“我没有名字。

您……您给我一个吧。

你们是我的恩人,日后我的命就是你们的。”
沐卿愣住了。她回头看了防风邶一眼。防风邶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抱着手臂,微微颔首,眼里有一点她读不太懂的光。
沐卿转回身,在少年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她伸手,用袖口替他擦了擦额角的血,动作很轻。
“你以后,叫青天吧。

得见青天,忘了死斗场的黑暗,以后自由自在的活在青天白日下。

我也不需要你报恩,你自由自在,没有束缚的生活,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少年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最终汇成两行清亮的泪,冲开了脸上的血污。
他又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石地上,肩膀微微耸动。
沐卿没有躲开。她伸手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背,像安抚一只终于找到家的幼兽。
防风邶就在旁边看着。看着沐卿蹲在血污里替一个陌生少年擦脸,
看着她为他取名'青天',看着她轻声细语地说,要他自由自在的生活,就是她最好的报答。
她在说的是青天,也是曾经死斗场里的自己,她救得即是青天,也是她错过的死斗场里的相柳。那个该自由自在的相柳。
走出地下赌场的时候,风迎面扑来,带着街市上糖炒栗子的甜香。青天跟在两人身后,步子有些虚浮。
沐卿站在台阶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转过身,看向青天,
“你自由了,不用跟着我们,想去哪都行。”


“我,我无处可去。”
沐卿看了眼防风邶,沉思许久开口:
“那你先跟我回家,把伤养好,等你什么时候有了想去的地方,随时都可以走。”

沐卿朝少年伸出手
走,和我们一起回家。

少年看着那只手,停了三息,然后把自己那只沾着血和灰的手,慢慢地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凉。沐卿攥紧了。
少年走在中间,沐卿和防风邶在两边搀扶着他。很快回到了涂山氏的宅子。
回来后,沐卿让下人将青天带去梳洗一下,换来医师为他治伤。
沐卿和防风邶坐在院中喝茶。
"相柳,"

"……如果当年也有一个人,在死斗场外面等着接你出来,你会跟他走吗。"

相柳喝茶的手一顿,晨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双桃花眼里一点说不清的东西照得无所遁形。

"……不会。"
沐卿转过头看他。

"那时候没有人跟我说'走,回家'。"
他说,声音极轻,像怕惊动什么,

"所以我也不知道如果有人说,我会不会——"
他没有说完,沐卿没有再追问,她明白他的未尽之言。
“那枚骨牌,你真的不要了?”

防风邶闻言偏过头来看她

怎么,舍不得?
“我是怕你心疼。”


“心疼什么,”
防风邶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点平日里不常见的舒展,

“一枚骨牌换一条命,再划算不过了。”
沐卿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说:
“骗人。”

“那枚骨牌,你说是什么防风氏旧物

“我让人查了。防风氏根本没有这种纹样的骨牌。”

防风邶的笑容顿了一瞬。
沐卿站在起身,走到他面前,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映着的自己的影子,
那枚骨牌,是你从死斗场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对吗

是你打赢第一场之后,管事随手丢给你的——是‘九号’的唯一一件东西

防风邶没有说话。日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那一点错愕,一点被看穿之后的怔忡,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软下去的东西。
“你把它押出去了,”

沐卿的声音忽然有点颤,
去换青天的自由。你把自己的过去押出去,换一个不认识的少年的将来。

相柳抬眼看她。过了很久,他忽然抬起手,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她眼角——那里有一点湿,她自己都没察觉。

“哭了?”
“没有。”

沐卿偏过头躲开他的手,但鼻音已经出卖了她,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
相柳收回手,揣进袖子里,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

“一枚骨牌而已。人活着,要往前走,不能总攥着从前的东西。”
沐卿吸了吸鼻子,忽然捧起他的脸,迫使他抬头和自己平视。
“那我给你一个新的。”

她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像捧着一团火,
“从今天开始,我给你新的东西。你往后所有的‘旧物’,我都给你补上。”

相柳被捧着头和她对视。他看见她眼睛里的执拗和郑重,像小孩子掰着手指头许诺要分一半糖果给人那样认真。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浅浅的、带着疏离的弧度,是真的笑,眼角弯下来,像冰层底下终于淌出了一道暖流。

“好。”
沐卿看着他笑起来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转而伸出手,小指弯起来,朝他勾了勾。
“拉钩。”

防风邶垂眼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小指,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像是无奈,又像是纵容。他伸出手,用自己的小指勾住她的。
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向未知的、但终于不再只有黑暗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