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没察觉,可小夭看到了。
她不可置信,哥哥心里的人居然是沐卿,哥哥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得到他想要的爱情了。
小夭不禁感叹,他们兄妹俩这辈子都栽在涂山家的狐狸上了。
沐卿自然也察觉到了那道目光。她端着茶盏,垂着眼睫,仿佛浑然未觉,只在茶烟袅袅间轻轻吹了吹浮叶。
涂山璟坐在小夭身侧,姿态闲雅地同赤水丰隆说着话,偶尔偏过头看她一眼,目光温煦如旧。
晚宴时,赤水丰隆特意将众人聚在一处用膳。
席间觥筹交错,玱玹坐在沐卿斜对面,辰荣馨悦挨在他身侧,时不时为他布菜斟酒,做足了温柔体贴的姿态。
玱玹应对得体,目光却总在杯盏起落间不经意地掠过沐卿的方向
辰荣馨悦突然开口

阿卿,你在清水镇住了那么久,可曾遇见过什么有趣的人,有趣的事?
沐卿放下筷子,笑了笑
清水镇是个小地方,比不得赤水繁华,不过胜在清净。

镇外有片湖,水很清,夏天的时候能看到湖底的石头。

辰荣馨悦好奇追问

那人呢?我听说说清水镇有个九头妖,凶得很,专吃人心肝。
这话一出,满桌静了一顺。涂山璟放下酒杯,打圆场道

你当谁人都像你似的,走到哪儿都惦记着看热闹
沐卿却不慌不忙,拈起面前的果脯咬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九头妖没见着,倒是见过一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

沐卿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阿念,含笑补了一句,
后来才知道,原来是我们的阿念小王姬。

众人皆笑,涂山璟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漾着纵容的暖意。
阿念哼了一声埋头吃菜,小夭暗暗松了口气。
只有玱玹没笑。他端着酒杯,指节微微泛白,目光落在沐卿弯起的眉眼上,那笑意是真的,坦荡的,毫无遮掩的。可那笑意里没有他。
那夜散席后,沐卿独自沿着赤水府的回廊往回走。月色很好,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经过一处拐角时,她脚步顿住——廊下阴影里站着一人,正是玱玹。

沐卿
他唤她,声音有些哑。
沐卿停了步子,微微颔首
殿下

这声“殿下”让玱玹喉头一紧。他往前走了两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翻涌着许多情绪,最终只凝成一句

那日在清水镇,你替我挡那一击……我一直想当面谢你。
“殿下误会了。”

当时我是为了救六哥,与殿下无关,殿下不必自责。

玱玹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道

不管是为了谁,那日若不是你,我活不下来。

你……往后若有什么事,尽管来寻我。但凡我力所能及,必不推辞。
沐卿笑了笑,那笑容客气而疏离
多谢殿下。殿下贵为西炎王孙,日后要操心的事多着呢,沐卿不敢叨扰。

天色不早,殿下早些歇息。

擦肩的瞬间,玱玹闻到一缕极淡的甜香,像是小时候的那串糖葫芦。
他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月华如水,将他攥紧的拳头照得发白。
翌日清晨,沐卿向赤水丰隆辞行。丰隆挽留再三,见她去意已决,只得亲自送她出府。
沐卿离开赤水府就去了涂山氏在赤水的驿站,虽没有赤水府邸繁华,但至少清静。
沐卿正埋头在炼药房里研究那本书,忽然觉得心口微微一热。
那热意来得极轻,像是有人隔着千山万水,在她心尖上轻轻按了一下。
她怔了怔,随即垂眸笑了笑,指腹悄悄按上心口的位置。
——是他。
相柳说过会来寻她,她原以为至少要等上些时日,没想到他竟来得这样快。
她微微侧头,微风送来莲花的香气,什么异样都没有,但她知道他在。
窗棂上被人轻轻叩了两下。
她心头一跳,快步走过去推开窗。一道白衣银发的身影正倚在窗外的老槐树枝桠上,长腿微屈,姿态松散得像是在自家屋顶上乘凉。
“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沐卿压低了声音,眼里却亮晶晶的。
相柳从枝桠上轻巧地落下来,落在她窗外那块青石板上,衣袂翻飞间不带半点声响。

“我说过,会来寻你。”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蛊。”
她忍不住笑了,伸手抚上胸口,那里也有他心脏的跳动。
沐卿侧身让他进来,反手将窗合上。炼药房里弥漫着各色药材的气息,丹炉底下的火苗舔着炉壁,映得她侧脸明明灭灭。
相柳一踏进来,脸上的松散笑意便淡了几分。他没说话,目光先落在丹炉上,又慢慢移到沐卿脸上。
炉火的光映着她,他看着脸色不是很好,唇色比平日浅淡了些许。

“你在炼什么?”
沐卿转身去收拾桌上的药材,背对着他
“固气丹。前些日子身子乏得很,炼几颗备着。”

相柳没动,站在原地。他是用蛊寻来的,那蛊虫与她心脉相连,他一路追着那微弱的牵系而来,可是越靠近,空气里的血腥气就越清晰。
神族的血,灵力未散,新鲜得很。此刻那气味分明就在这间屋子里,就在他眼前这个人身上。

“固气丹,”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平平,

“用不到神族的血。”
沐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理药材。
“那是我先前炼别的丹药蹭上的,你鼻子也太灵了……”


“手。”
“真的只是蹭……”


“涂山沐卿。”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恼,只剩下一种压得极沉的东西,让她喉咙发紧。
她下意识把右臂往身后藏了藏。这动作很小,可在相柳眼里已经足够。
他绕过她身侧,袍角擦过她的裙摆,一步便到了她面前。
沐卿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喉间一紧,想要再编个谎话,却见他垂下眼睫,视线落在她藏在身后的左臂上。
袖口处洇出一小块暗红,像一朵开败的花,沾在素色的布料上。
相柳伸手,动作不快,可也没有给她躲的余地。他的手指极轻地托起她的手腕,将她的袖子往上推了几寸。
纱布缠着,裹得仔细,但从边缘透出的血迹颜色,和这屋子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道纱布,许久没有说话。
沐卿的呼吸放得很轻。她能感觉到他的指腹贴在她腕间,冰凉,可没有用力,像是怕弄疼了她。
可那冰凉的触感偏偏让她喉头泛酸,她偏过头去,听见自己故作轻松的声音。
“……就是取了一点儿,不多。”

相柳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身走到丹炉前。炉盖掀开,一股热气扑出来,里面几颗丹药正缓缓成形,通体泛着淡金色的光晕。
可那金光里隐隐透着一丝绯色,分明是她的血。
他盖回炉盖,转过身来看她。烛火在他瞳仁里跳了跳,又归于沉寂。

“你在用自己的血炼丹。”
沐卿闭上眼,认命地叹了口气。
嗯

她从他掌心里抽回手,转身走到案前,从那摞古籍底下翻出一本泛黄的手札,皮面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色,边角卷着毛边。
她把书递过去,没敢看他的表情。
师父留给我的。上面记了一种古法,可以把炼丹者自身的灵力、血脉之力一起融进丹药里。

炼出来的丹不仅能疗伤,还能补损根本。

我想着,万一……万一有一日你受了重伤,把这种丹药带在身上,总能保你一命。

你总用不要命的打法拼杀,我不在你身边,我心里总是不踏实。

相柳翻开手札,扫了几行,眉间的褶皱越拧越深。那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以血为引的炼制步骤,
每一页边角都有沐卿用朱砂做的批注,看得出她反复读过许多遍。

“你师父给你的?”
嗯,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涉险,可这不算涉险,我有分寸的。

相柳合上书,捏在手中,书页边缘被他攥得发皱。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有分寸?”
相柳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调平静得不像话,

你现在唇色发白,左臂上缠着纱布,你有分寸?
沐卿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意。他没有再说什么重话,
只是低头看着她,眼底的情绪翻涌了又平,平了又翻,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落在这间药香弥漫的屋子里,比什么话都重。

“不许再炼了。”
“相柳……”


“把剩下的药材收起来。”
我不能答应你。

你不想我被牵扯,你说辰荣军是你的责任,不是我的,我理解你。

可你总是让我等着,等着你来寻我,等着你从一次次危险中拿命相搏,我……我总得做点什么。

相柳盯着她,那双向来冷淡的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合,合了又碎。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终于松了一丝

一次。
沐卿一怔。

“每月最多一次,取血不可过半盏。若让我知道你私下多取——”

我便将这炉丹药毁了,连你师父那本书也烧了。
沐卿张了张嘴,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分明是气极了,气她不爱惜自己,可到头来退让的人还是他。
好。我保证,每月最多一次,绝不多取。

我会好好吃饭,好好歇息,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你下次见了我,保管认不出来。

相柳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也有一点藏得很深的柔软。
他没再说话,只是将那本书还给她,指尖擦过她手心时停了半瞬,随即转身走向窗口。
他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药炉上的火苗猛地一矮。

“我走了。”
“相柳。”

他偏过头。
沐卿站在丹炉旁,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可那双眼亮得很。
你下次来,这炉丹药就能成了。到时候你试试,看看这丹药如何。

相柳沉默了一息,没有回答好,也没有回答不好。
他只是抬手,将沐卿额前银发拢到耳后,那动作漫不经心,却让沐卿心口微微发烫。
然后他跃出窗外,白衣隐入夜色,像一片雪落进了水里,转眼便没了踪迹。
沐卿站在窗前看了很久,风里还残留着一缕雪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
纱布下的伤口隐隐作痛,可她弯起嘴角,伸手按住胸口——那里,他的心和她的心,同频跳着,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