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声响。
相柳那双幽潭般的双眼垂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仰头望着他的沐卿,眼睫在烛火中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未答话,也未动,整个人如同一尊被月光浇铸的玉像,冷而沉。
沐卿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又快又响,她自己也觉得方才那些话有些孟浪,没有女儿家的矜持。可自己是从小被宠坏了的,想要什么就该大胆表达。
如今更是美色当前,脑子根本不听使唤。她死死盯着相柳的脸,暗自琢磨——他怎么不答话?难道是嫌嫁妆不够?还是……他在考虑?

你——
相柳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冰层底下缓缓流动的暗河

方才说,想先去看看防风二公子生得如何、人品怎样、性情好不好?”
沐卿一愣,一时没转过弯来,没料到他会在此刻提防风二公子,忙点头
是啊,我就是想先看看再决定嫁不嫁,总不能糊里糊涂把一生交出去。”

又歪着头想了想,认真道
我去防风府找过,可防风二公子外出游历,归期未定,想来我俩是没缘分的。

沐卿双目认真注视着相柳
你放心,那婚约我回去在奶奶面前撒个娇,哭一哭,奶奶定会答应退婚的。到时候我就带着嫁妆杀上你这辰荣山来嫁你。

身后的玫小六已经急得直跺脚,拼命朝沐卿使眼色,嘴巴无声地张合:别说了!别说了!求你了,别说了!
可沐卿压根没看见。
相柳依然没动。只是那层万年不化的冷峻面容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了一道缝。
他垂眸看着这只胆大包天的狐狸,她衣襟上还沾着方才跌落的草屑,发髻散了一些,耳根通红,眼睛却亮得像两颗烧着的星子,里面充满了认真,直勾勾地望着他,一瞬不瞬。

你知道我是谁么?
相柳啊,辰荣军师——九命相柳

我还说要拿你的九个脑袋系成麻绳呢

不过现在嘛——我现在改主意了,这么好看的脸,系成麻绳多可惜。

相柳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缓缓俯下身,那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一寸寸逼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
沐卿下意识屏住呼吸,耳根红得滴血,心跳如擂鼓,却硬撑着没往后躲。

你的嫁妆——
相柳的声音低而轻,像一片羽毛落在耳畔

够养我整支军队?
沐卿用力点头。
相柳直起身,退后一步,面上看不出喜怒,只那双眼睛深处似乎多了一点点——微乎其微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温度。
他转过身,朝帐外走去。掀帘前顿了一步,侧头瞥了沐卿一眼,没了冰晶面具,那张脸便毫无遮挡地映着烛火,美得惊心动魄。

帐外有兵守着,老老实实待着,别想着逃跑。
帘落,脚步声远去。
沐卿愣了好一会儿,猛地转头看向玫小六,压低声音急道
他、他方才是不是没拒绝我?!

玫小六生无可恋地看着她
#玫小六 他也没答应啊!
没拒绝就是有戏!

沐卿两眼放光
六哥你听见没有,他问我嫁妆能不能养军队!他在考虑!他真的在考虑!

玫小六把头埋进膝盖里,不想理她。
帐外,相柳立在月色下,毛球歪着脑袋蹭他的手臂。风拂过,带着夜露的凉意。
相柳微微弯了一下唇角。极轻,极淡,像雪原尽头一线天光,一闪即逝。

……涂山家的狐狸倒是个不怕死的。
他低低地说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半炷香后,相柳手持玉简走进营帐。
玫小六猜到那的玉简肯定是关于自己的消息,努力让自己笑得诚实憨厚一些
#玫小六 大人,小人所说全部属实,家中还有亲人盼着小人归去。
相柳冷冷地说

我只相信自己的判断,你究竟是谁?
#玫小六 大人,我是玟小六,回春堂的医师。
相柳盯着他,手指轻扣着榻沿,小六忍不住颤抖,那是生物感受到死亡的本能惧怕。
小六很清楚,相柳没耐心探寻他的可疑,相柳只想用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式解决问题。
杀气扑来的刹那,玫小六打了个滚,一边躲避,一边急速地说
#玫小六 大人,我真的是玟小六。也许我的确不仅仅是玟小六,但我从没对洪江将军的义军怀有恶意,我不属于轩辕,不属于高辛,也不属于神农。这沐卿妹妹的身份大人您就更清楚了。就只是个逃婚的神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