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山里下了第一场雪。
魏无羡是被冷醒的。
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踢到了床下。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细碎的雪粒。
他从枕头里抬起脸,看见窗外一片白。
下雪了。
他愣了一瞬,然后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跑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扑面而来,卷着雪花。院子里的青石板白了,柴垛白了,老槐树的枝丫上也压了一层白。山不见了,被雪雾吞掉了轮廓,只剩下深深浅浅的灰色影子。
安静得不像话。
魏无羡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去接雪花。雪花落在他手心,凉丝丝的,还没化就被下一片盖住了。
他笑了。
这是他来这座山里之后,第一次笑得没有理由。
“穿鞋。”
魏无羡回头。
沈渡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药碗,目光落在他赤着的脚上。眉头微微皱着。
“下雪了!”魏无羡说。
“我看见了。”
“好大的雪!”
“嗯。”
“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雪!莲花坞的雪落地就化了,从来没有积起来过——”
“魏婴。”
沈渡打断他。声音不大,但魏无羡乖乖闭了嘴。
“穿鞋。喝药。”
魏无羡讪讪地回到床边,把鞋趿上。沈渡把药碗递给他,看着他喝完。药还是那么苦,苦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
“你什么时候能在药里加点甘草?”他把碗还给沈渡。
“甘草影响药效。”
“就一点点。”
“不行。”
魏无羡撇撇嘴。他知道沈渡在这一点上绝对不会让步。这个人平时什么都依他,唯独在养伤这件事上,说不让动鬼道就不让动,说每天喝三次药就必须喝三次。少喝一口都不行。
比他娘还像他娘。
当然这个比喻他没敢说出口。
早饭后,沈渡开始加固屋顶。
雪越下越大。沈渡说这场雪至少要下三天,不加固的话,屋顶可能撑不住积雪的重量。
魏无羡想帮忙。沈渡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敢上来试试。
“我就递个工具。”魏无羡站在梯子下面,仰着头说。
“不用。”
“沈渡——”
“屋里待着。”
魏无羡不情不愿地回到屋檐下,搬了个小板凳坐着,裹着沈渡的外袍,看沈渡在屋顶上忙活。
沈渡的动作还是那么利落。踩着雪,在屋顶上走来走去,把松动的瓦片重新排好,又铺了一层干草在上面。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浑然不觉。
魏无羡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渡!”
沈渡低头看他。
“你以前见过雪吗?”
沈渡顿了一下。
“见过。”
“在哪里见的?”
沈渡没有回答。他转回身,继续铺干草。
魏无羡早就习惯了他这种“不想答就不答”的态度,也不追问。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缩着脖子,像一只蹲在屋檐下躲雪的猫。
过了好一会儿,沈渡的声音从屋顶上传下来。
“很多地方。”
魏无羡眨了眨眼。
“什么?”
“我见过很多地方的雪。”
沈渡还是背对着他,手里的活也没停。
“有的雪落在沙漠上,太阳一出来就化了。有的雪落在海里,化在水里分不清是雪还是浪。还有的雪一年四季都不会化,积了几万年,被压成了冰川。”
魏无羡听得愣住了。
“你去过那么多地方?”
“嗯。”
“都是一个人去的?”
沈渡的手顿了顿。
“……嗯。”
魏无羡歪着头,看着屋顶上那个被雪模糊了轮廓的背影。
“那现在不是了。”
沈渡的动作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屋檐下缩成一团的魏无羡。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魏无羡把下巴埋在袍子的领口里,“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至少……至少现在不是。对吧?”
雪花落在两个人之间。
过了很久。
“……对。”
魏无羡笑了。
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拢在嘴边哈了口气,白色的雾气从他的指缝里冒出来。
“那就好。快点干活。冻死我了。”
他起身搬着小板凳回屋去了。
屋顶上,沈渡看着他的背影,站在雪里,很久没动。
雪还在下。
中午,沈渡煮了姜汤。
准确地说,是把姜切片丢进水里煮开,再加了两勺红糖。简单粗暴,没有任何技术含量。但魏无羡抱着碗喝了一口,整个胃都暖了。
“你昨天说今天去镇上的。”魏无羡捧着碗说。
“雪太大,山路封了。”
“那这几天吃什么?”
沈渡指了指墙角堆着的柴火和房梁上挂着的腊肉。
“柴够烧一个月。腊肉、米、面粉、干菜,都备了。”
魏无羡愣了愣。
“你什么时候备的?”
“上个月。”
“……所以你劈那么多柴,买那么多粮食,都是因为你知道会下雪?”
“嗯。”
魏无羡放下碗,看着他。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会下雪你知道,灵脉断裂怎么治你知道,连包包子都在学——虽然学得不太行。”
“不需要所有事都会。”
“那你会什么?”
“护着你。”
魏无羡的汤勺叮当一声掉进碗里。
他低头把勺子捞起来,低着头搅碗里的姜汤,搅了好一会儿。
“……哦。”
然后他把碗端起来,挡住自己发红的耳尖。
雪下到第三天的时候,魏无羡开始无聊了。
“无聊。”他趴在桌上。
沈渡在看书,没理他。
“好无聊。”他把下巴搁在桌面上,歪着头看沈渡。
沈渡翻了一页书。
“无聊无聊无聊——”他开始用筷子敲碗。
沈渡把书放下。
“想做什么。”
“不知道。反正不想躺着。”
沈渡想了想,起身去柜子里翻了一阵,翻出一把竹子做的笛子。
不是陈情。是一支普通的竹笛,竹子是普通的竹子,做工也粗糙,看得出是新手做的。
“你的陈情需要静置,”沈渡把竹笛递给他,“身上的鬼气还没根除干净之前,不要碰它。用这个。”
魏无羡接过竹笛,翻来覆去地看。
“你做的?”
“嗯。”
“什么时候?”
“上个月。”
魏无羡用手指摩挲着笛身上的刻痕。竹子是普通的竹子,但打磨得很光滑,一个毛刺都没有。笛孔的大小和间距都恰到好处,是照着陈情的尺寸做的。
他忽然想起来,这个人在不夜天城只碰过一次陈情。只那一次。
就记住了所有尺寸。
“你这人……”他低声说,“太犯规了。”
“什么?”
“没什么。”
魏无羡把竹笛举到唇边,试了一个音。
音色清亮,很好听。
他吹了一段。不是招鬼的曲调,也不是安魂的调子。就是一首很简单的山间小曲,是他这几天听窗外的鸟叫来的。很轻快,像雪化了之后第一只出来觅食的麻雀。
沈渡听着。
听完了。
“好听。”
“真的?”
“嗯。”
魏无羡满意了。他把竹笛别在腰上,拍了拍。
“虽然比不上陈情,但凑合着用吧。谢了。”
沈渡没说话,重新拿起书。
但魏无羡看到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当天夜里,鬼气又发作了。
这次比之前都厉害。
魏无羡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牙齿咬得咯咯响,浑身抖得像筛糠。这次的寒气不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而是从丹田深处涌出来,沿着经脉往四肢百骸冲。
他的指甲变成了黑色。眼白也在变红。
沈渡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光景。
“今晚是最后一次。”
他把魏无羡从被子里捞出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只手贴在他后背上,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磅礴的力量灌进去。
那股力量所过之处,阴寒的鬼气像见了太阳的雾气一样被蒸干。但鬼气不甘心,反扑过来,两股力量在魏无羡的经脉里撞在一起。
魏无羡疼得闷哼了一声,指甲掐进沈渡的手臂里。
沈渡纹丝不动。
“忍一忍。”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好像手臂上被掐出血的伤根本不存在。
“最后一次了。”
他加大了力量。那股温热的力量像海潮一样涌过去,把鬼气一寸一寸逼退,从四肢逼回躯干,从躯干逼回丹田。
然后一口黑血从魏无羡嘴里吐出来。
黑血落在地上,把青石板的地面腐蚀出一个浅坑。然后蒸发了。
魏无羡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是冷汗,但眼睛里的红色正在退去。指甲的黑色也在消退。
“好了,”沈渡说,“以后不会再发作了。”
魏无羡瘫在他怀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渡把他打横抱起来,绕过地上那个浅坑,放回床上。然后去倒水,回来把杯子递到他嘴边。
“喝。”
魏无羡喝了两口,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些,沿着下巴往下淌。
沈渡用袖子帮他擦掉了。
魏无羡看着他袖口上洇开的水渍,忽然问了一句。
“你以前……也这么照顾过人吗?”
沈渡的手停住了。
魏无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也许是鬼气离体之后的虚弱让他变得脆弱,也许是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对他太好了,好得不正常。
好得像在补偿什么人。
沈渡把杯子放在床边的矮桌上,站起来。
“睡吧。”
“沈渡——”
“明天雪停了,”沈渡背对着他,“带你去镇上。”
然后他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魏无羡躺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应该高兴才对。沈渡说雪停了带他去镇上。沈渡说鬼气不会再发作了。沈渡帮他擦掉嘴角的水。
但他不高兴。
他想起沈渡说过的话——“我认识一个人。他很厉害。但他也没能护住他想护的人。”
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你没能护住的那个人吗?
我是他的替代品吗?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然后他睁开眼。
不是。
他不这么想。
因为沈渡刚才把他从鬼气反噬里拉出来的时候,叫的不是别人的名字。
叫的是“魏婴”。
他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睡了。
第二天,雪真的停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整个世界都被洗了一遍,干净得像刚烧出来的白瓷。
魏无羡站在院子里,被雪反射的光刺得眯起眼睛。
“走吧。”
沈渡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厚斗篷。手里还拿了一件,白色的,递给魏无羡。
“披上。”
魏无羡接过来披上。斗篷大了半号,刚好把他整个人裹进去。
“又是你做的?”
“买的。”
“什么时候?”
“上个月。”
“你怎么什么都上个月买好了。”魏无羡跟着他走出院门,“你上个月到底干了多少事?”
“不多。”
山路被雪覆盖了,但沈渡走得很稳。他在前面踩出一串脚印,魏无羡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
这样不会滑倒。
走了一段,魏无羡忽然停下来。
“沈渡。”
沈渡回头看他。
魏无羡站在他踩出来的脚印里,裹着白色的斗篷,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色比一个月前好多了,有血色了。
“你对我这么好,”他说,“总得有个理由。”
“我说了——”
“顺手不算理由。‘以后会知道’,也不用说‘我想做就做’。我问的不是这些。”
他看着沈渡的眼睛。
“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我像谁吗?”
沈渡的表情变了。
他的脸色没有变,表情也没有变。但魏无羡看到了。这个人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击中了。像冰面下裂开一道缝,虽然冰面还是完整的,但底下的水在翻涌。
沉默了很久。
“你不像任何人。”
沈渡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你就是你。”
魏无羡没有说话。
沈渡转身,继续往前走。魏无羡跟上,这次没有踩他的脚印,而是走在他旁边。
走了很长一段路。
“以前,”沈渡忽然开口,“我认识的那个人。”
魏无羡偏头看他。
“他跟你一样,喜欢笑。喜欢你这样的红衣服。喜欢多管闲事。喜欢在我不想说话的时候,一直跟我说话。”
“后来呢?”
“后来他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沈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那件事让他碎掉了。不是身体碎掉。是他最重要的东西碎掉了。散落在很多地方。”
他看着前方的雪路,声音很平。
“我在找。把那些碎片找回来。”
“找回来之后呢?”
“拼好。”
“然后?”
沈渡沉默了很久。
“然后告诉他,对不起。”
魏无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他转过头,看着路边的雪,深吸一口气。
“你说的那个人,”他问,“他叫什么名字?”
“以后——”
“以后会知道。行。”魏无羡踢了一下脚下的雪,“那你找到他的碎片了吗?”
“找到了一片。”
“在哪里?”
沈渡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像在说,又像在藏;像想让他知道,又怕他知道。
魏无羡被那一眼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追问。
因为他隐约觉得,那个答案,跟自己有关。
“走吧,”他拽了拽沈渡的袖子,“不是说去镇上吗。再不走天都黑了。”
他走在前面,踩进沈渡踩过的脚印里。
沈渡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跟上去。
(第四章完,字数:约31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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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日志·编号SP-009-04】
任务世界:魔道祖师
目标人物:魏无羡
当前好感度:70%
当前碎片共鸣度:30%
任务状态:进行中
备注1:本次好感度提升8%,是任务开始以来最大单次增幅。触发事件:屋顶对话(+3%),竹笛赠礼(+2%),鬼气根除(+3%)。目标人物在鬼气根除后对沈先生产生深度依恋情绪。系统将此次增幅归因为“被照顾的体验达到了质变临界点”。
备注2:目标人物问出“我像谁吗”时,沈先生的心率出现异常波动。这是系统首次捕捉到沈先生的情绪数据异常。系统没有报告这件事。因为系统学会了选择性汇报。
备注3:沈先生昨晚在目标人物入睡后,独自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雪落了他一身。系统建议他回屋,他没有回应。系统又问了一遍,他说了一句话。他说:“不是替代。”系统不确定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备注4:沈先生今天没有问好感度。一次都没有问。
【章末小剧场】
魏无羡:(走在山路上)沈渡,镇上有卖糖人的吗?
沈渡:没有。
魏无羡:糖葫芦呢?
沈渡:没有。
魏无羡:糖画?
沈渡:没有。
魏无羡:……那有什么?
沈渡:杂货铺、铁匠铺、一家酒楼、一个包子摊。还有一家药铺。
魏无羡:药铺不算!
沈渡:算。
魏无羡:不算!
沈渡:……
魏无羡:好吧算。那酒楼有什么好吃的?
沈渡:不知道。
魏无羡:你不是去过吗?
沈渡:我只去过药铺。
魏无羡:……你上个月去了那么多次镇上,只去了药铺?
沈渡:嗯。
魏无羡:(停下来)你去药铺干什么?
沈渡:买药。
魏无羡:什么药?
沈渡:(没有回答)
魏无羡:……沈渡。你是去给我买药的是不是。你的斗篷是镇上买的——你上个月来镇上,除了药铺,还去了成衣铺是不是。
沈渡:(没有回答)
魏无羡:竹笛的竹子也是镇上买的吧。还有粮食,还有腊肉,还有——
沈渡:到了。
魏无羡:你别转移话题——
沈渡:(指前面)包子摊。
魏无羡:(闭嘴,看向包子摊,又看向沈渡,小声)……回去再跟你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