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剑崖夜话

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姒青墟便醒了。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无论是在军中还是在朝堂，他总是在日出前醒来，用这段时间独处、思考、规划新的一天。他简单洗漱了一番，推开院门，打算去祖地后山走走，却看到门口的地上放着一片竹叶。

竹叶翠绿，上面沾着晨露，被人刻意压在一块小石头下面。姒青墟弯腰捡起竹叶，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两个字——“剑崖”。字迹凌厉如剑，笔画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气势。

姒青墟认得这笔迹。他笑了笑，将竹叶收入袖中，抬脚向剑崖的方向走去。

剑崖是姒家祖地后方的一座孤峰，三面悬崖，一面连接山脉。峰顶有一块巨大的平整岩石，相传是姒家某位先祖在此悟剑百年，最终以剑气削平了峰顶，留下了这块天然的练剑台。从那以后，剑崖便成了姒家子弟修炼剑法的圣地。而姒青霄，几乎是长住在剑崖上的——他一年中有三百天以上都在这里，不是在练剑，就是在对着悬崖发呆。

姒青墟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攀登，大约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达了峰顶。晨雾尚未散去，乳白色的雾气在峰顶流淌，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在那片朦胧的中央，一道白色的身影正盘膝而坐，膝上横放着一柄古剑。

姒青霄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来了。”

“大哥相召，岂敢不来。”姒青墟走到他身边，也在岩石上坐了下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从这个角度看去，可以看到归墟海的全貌——蔚蓝的海面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遥远的天际线与海面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兄弟二人就这样并肩坐着，沉默了很久。姒青霄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而姒青墟也习惯了用沉默陪伴他的沉默。在姒家，能和姒青霄这样安静地坐在一起而不觉得尴尬的人，大概也只有姒青墟了。

过了许久，姒青霄忽然开口：“你在那个世界，用过剑吗？”

姒青墟微微一怔，然后点了点头：“用过。不过不是什么高深的剑法，大多是战场上的实用招数，讲究一击毙命，没什么观赏性。”

姒青霄沉默了片刻，然后将膝上的古剑拿起来，递向姒青墟：“拔出来。”

姒青墟接过剑，入手沉重。他握住剑柄，缓缓拔出——剑身约有四尺，通体呈暗银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仿佛随时都会碎裂。但当他将剑完全拔出时，一股凛冽的剑意扑面而来，让他的汗毛都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这柄剑叫‘斩念’。”姒青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我当年冲击准圣时，心魔所化的佩剑。我斩断了心魔，留下了这柄剑。剑身上的裂纹，就是当时留下的。”

姒青墟看着手中的剑，没有说话。

姒青霄继续说道：“我一直留着它，是想提醒自己——修行之路，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是自己。你从三国世界回来，带回了十五年的帝王心术和治国经验，这些东西让你的境界突飞猛进。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东西也可能成为你新的心魔？”

姒青墟心中一震，抬头看向姒青霄。

姒青霄依然望着远方，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姒青墟的心里：“你在那个世界是皇帝，一言九鼎，万民臣服。回到这里，你不再是皇帝了，你只是姒家的老三。你能适应这种落差吗？”

姒青墟沉默了。他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在三国世界中，他是至高无上的帝王，所有人都听命于他，他的每一个决策都关系到千万人的生死。回到姒家后，他虽然表面上适应得很好，但内心深处，是否真的放下了那份唯我独尊的心态？

姒青霄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提醒你——万圣大会上，你可能会遇到比楚玄河更难对付的对手。那个对手，就是你自己。”

姒青墟握着“斩念”，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将剑还给了姒青霄，郑重地说道：“多谢大哥提点。”

姒青霄接过剑，重新横放在膝上，闭上了眼睛：“去吧。今天的早饭是七妹做的莲子羹，去晚了就被老六抢光了。”

姒青墟忍不住笑了出来，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转身向山下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问道：“大哥，你当年在万圣大会上，是怎么拿到第二名的？”

姒青霄没有睁眼，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一剑。”

“一剑？”

“一剑打败了所有对手。”姒青霄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就力竭了，输给了楚家那个老东西。”

姒青墟愣了愣，然后摇了摇头，笑着下山去了。一剑打败所有对手——这很姒青霄。他走下剑崖，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山路上，温暖而明亮。他加快脚步向祖地走去，远远地就听到了姒青昊的大嗓门：“七妹！莲子羹好了没！我饿了！”

姒青瑶温柔的声音随之传来：“六哥，你再偷吃，我就不给你盛了。”

“别别别！我错了！”

姒青墟走入饭堂，看到一家人围坐在桌旁，热气腾腾的莲子羹摆在中间，姒青昊正举着勺子，被姒青瑶瞪得缩回了手。姒青月看到他进来，连忙招手：“三哥快来！七姐做的莲子羹可好吃了！”

姒青凰端着一碗羹，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抬眼看了他一眼：“去见大哥了？”

“嗯。”

“他说了什么？”

姒青墟在桌边坐下，接过姒青瑶递来的碗，想了想，说道：“他说，让我别丢他的脸。”

姒青凰挑了挑眉，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那他对你可真够看重的。”

姒青墟低头喝了一口莲子羹，温热的甜香在口中化开，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到全身。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