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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禁庭囚凤,耳目通天

与卿偕行

子夜深宫,夜色如墨。

别处宫宇早已沉寂安眠,唯有凤仪宫内外冷清肃穆,较之往日繁华盛景,平添几分幽禁的死寂。

皇后自半月前被陛下下旨禁足宫中,不得随意出殿,亦不得私接外讯。外人皆以为皇后大势渐弱、恩宠不再,困于一方庭院,形同虚设。

可无人知晓——根深数十年的中宫底蕴,从来不是一道禁足旨意便能封死的。

凤仪宫内殿,暖炉融融,熏香袅袅。

皇后端坐于凤纹软榻之上,一身素色宫装,褪去往日耀眼的金凤霞帔,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举手投足间尽是正宫嫡母的矜贵威仪,不见半分阶下囚的落魄。

她眉眼端庄,凤眸狭长沉静,指尖轻轻摩挲腕间温润玉镯,静听窗外夜风穿廊而过。

身侧贴身大宫女叙秋垂首侍立,小心翼翼替她温着热茶,殿内静谧得落针可闻。

忽然,深宫深处传来层层叠叠由远及近的喧哗躁动,禁军呼喝、侍卫奔走之声,骤然划破沉沉长夜。

“抓刺客!禁宫搜捕!速速合围!”

此起彼伏的喊声穿透重重殿门,隐隐飘入凤仪宫内。

声响入耳的刹那,皇后抚镯的指尖微顿。

她并未抬头,神色不见半分波澜,只是淡淡抬了抬眸。

那一眼看上去轻浅无势,却藏着数十年执掌中宫沉淀下来的威压,不曾吐出一字半语。

叙秋侍奉皇后多年,早已熟稔主子每一丝神色,当即心领神会。

叙秋轻声低禀,语态稳妥:“娘娘,外头动静极大,像是宫里出了异动,应是刺客夜闯,惊扰了禁宫。”

皇后依旧默然,狭长的凤眼微微抬阖,眼底平静无波,仿佛宫外的风雨都与她无关。

片刻,她眸光微侧,淡淡斜睨向殿角。

又是一道无声的示意。

立在殿角的宫女望矜瞬间会意,屈膝行礼,悄步退出门外,借着沉沉夜色掩护,悄无声息没入黑暗之中。

皇后虽遭禁足,门禁森严,不许外臣觐见,可她执掌六宫数十载,深宫各处、禁军值守、内侍杂役,不少人皆是经她亲手提拔安插。

一道禁足令,困住的仅仅是她的身形,困不住遍布整座皇城的耳目。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望矜去而复返,轻步躬身入内,压着嗓音回禀:

“娘娘,已探明底细。今夜刺客人影,最初现身于凝禧殿废殿周边,被巡夜近卫察觉踪迹。那二人轻功极高,一路辗转逃窜,最终遁入东宫地界。”

她顿了顿,道出最关键的讯息:

“宫中过往也屡次有刺客滋扰,陛下向来稳坐御书房,从不亲自过问。唯独今夜听闻凝禧殿出事,人影逃向东宫,当即放下案头密折,不等仪仗齐备,便亲自带人连夜奔赴东宫,神色十分急迫。”

字字清晰,句句戳中要害。

殿内陷入一片寂然。

良久,端坐榻上的皇后才缓缓抬眸。

烛火摇曳跳跃,映亮她那双狭长冷艳的凤眼。

往日端庄温和的神色尽数褪去,眼底翻涌着洞悉一切的寒凉,带着几分轻蔑与不屑。

唇角极浅地向上勾起,那抹笑意没有半分暖意,尽是居高临下的嘲讽与了然。

凝禧殿……

皇后眸光微凉,心中已然将全盘局势看得通透。

她缓缓敛去眼底所有冷嘲,语声清淡,字字沉冷:

“凝禧殿……”

“这摊沉寂多年的死水,终于有人要搅浑了。”

“是时候解除禁足了……”

叙秋听得分明,默默垂首,旋即也掠入夜色之中,前去布置。

烛火悠悠晃动,映着端坐殿中的中宫人影。

这一方幽闭的庭院,可以锁住她的脚步,却锁不住这只蛰伏深宫、伺机而动的凤凰。

今夜深宫大乱,东宫惊变,帝王心绪难平,陈年旧案初露端倪。

困于凤仪宫内的皇后,足不出户,便已将各方隐秘,尽数握于掌心。

同一时刻,东宫正殿之内。

太元帝祁崇渊立于殿中,审视过殿内众人,听闻太子赏昙花的说辞,又见殿中侍女侍卫齐全,礼数周全,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

他看向身侧唯一的皇子,眼底是全然不同于帝王冷肃的温柔与疼惜。

祁崇渊抬手,示意太子近前,语气带着后怕与真切的关切:“晟儿,今夜宫中潜入刺客,行踪诡秘,最后遁入东宫地界。朕忧心至极,唯恐歹人伤你分毫。你身子本就偏弱,朕绝不容许你身处半分险境。”

他侧首吩咐侍卫,假意严令:“你们仔细搜查殿内殿外、回廊偏阁,务必清干净所有角落,护好太子周全。”

话虽严厉,心意全然是护子心切。

一旁的谢昀和瞧得分明,帝王今夜十分怪异,眼下风波暂平,深夜留居东宫终究不妥。

她适时垂首,恭顺行礼,语声清浅得体:“陛下,夜色已深,深宫宵禁已重。臣女不便久留东宫,先行告退出宫。”

祁崇渊微微颔首,并未阻拦:“退下吧,好生护送郡主出宫。”

谢昀和再行一礼,带着岸芷、汀兰从容退离东宫,悄无声息出宫归去。

殿中闲人散尽,侍卫例行粗浅巡查,不过片刻便回来复命,殿内并无异常踪迹。

太子祁晟望着终于清净下来的殿宇,心底微松。

今夜步步惊险、步步周旋,从禁地探查到追兵围堵,再到帝王深夜临殿,他始终紧绷心神不敢松懈。

祁崇渊见巡查无果,爱子安然无恙,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可他心底深处,疑云依旧沉沉叠叠。

凝禧殿……为何突然有刺客,还偏偏在凝禧殿…罢了…也许是巧合……

但他不能深查

一旦执意深究、大肆彻查,太过刻意。

帝王权衡利弊,只能压下满心猜忌。

祁崇渊眸光沉敛,冷声吩咐:“无需再查。严守东宫防卫,今夜之事封口禁传。”

言罢,他转身迈步离开东宫,连夜风波就此暂且压下,只留暗流蛰伏深宫。

翌日,天光大亮,金銮殿早朝。

晨光穿透殿宇重檐,落于白玉阶前,文武百官分列两班,垂笏而立,庄严肃穆。

殿中钟鸣既定,朝堂静谧,只余风声穿梁。

忽闻文臣队列之中,数道脚步齐齐踏出。

为首之人正是当朝太傅,亦是谢昀和的外祖父。他率先躬身出列,紧随其后,十余位文武官员接连迈步,整齐划一,尽数出班跪伏于白玉丹陛之下。

乌压压一片朝臣伏地,笏板触地,动作规整,声势凛然。

太傅双手高捧奏本,俯首叩地,满头花白的发丝在天光下格外分明,声线铿锵沉稳,响彻整座金銮大殿:

“臣等联名叩请陛下!”

其余大臣齐齐附声,震彻朝堂:

“臣等叩请陛下!”

满朝文武尽数动容,殿内气氛骤然肃然。

祁崇渊端坐龙椅之上,指尖轻搭御座扶手,眸光微沉,居高临下俯瞰阶下众臣:

“尔等所请何事?”

太傅重重叩首,额头几乎贴住冰凉金砖,字字恳切,句句刚正:

“皇后位居中宫,母仪天下,执掌六宫数十载,贤德端庄,素来无确凿大过!半月前禁足旨意仓促而下,既无公示罪状,亦无铁证昭告朝野,如今朝野议论汹汹,民间揣测不息!”

“中宫不可久虚,后位不可久困!臣恳请陛下,速速解除皇后禁足,复位中宫,安朝野人心,定天下舆论!”

一语落地,阶下众臣再度齐齐叩首,声势灼灼:

“臣等恳请陛下!解除皇后禁足,复归中宫!”

此起彼伏的请愿之声回荡大殿。

太傅乃是世家元老,背后牵连一众门阀士族,此番联名死谏,满朝大半朝臣皆站在此处。若是帝王执意驳回,便是与世家朝臣公然对立,朝堂便要动荡。

祁崇渊坐在龙椅之上,面色沉沉,胸腔之内怒火翻涌。他心中清清楚楚,这一场请愿,必是皇后在禁足之中暗中调度促成。

可满朝文武伏跪阶下,众意难违。

他手握皇权,却不能逆满朝士大夫的公意而行。

长久的沉默笼罩金銮殿,殿中连呼吸之声都轻了几分。

良久,太元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戾气尽数收敛,只剩帝王权衡过后的妥协。

他缓缓抬手,声音不高,却传遍大殿:

“准奏。”

“传朕旨意,凤仪宫禁足即刻解除。皇后归位中宫,重理六宫诸事。”

话音落下,跪伏一地的大臣齐齐叩首谢恩:“吾皇圣明!”

太傅抬起头,目光沉沉望向御座之上,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下。

龙椅之上,祁崇渊的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冽的寒芒。

他迫不得已松开了这头困于笼中的凤凰,可心中戒备,只增不减。

一场朝堂角力,皇后赢回了中宫之位。但深宫博弈,远未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