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僻静密审偏室,门禁森严,禁军林立,半点风声不透。
所有人心中早已预设好场面。
褚垣身为嘉妃褚氏深埋朝野十余年的隐秘暗棋,又是出五服刻意除名的弃子,最是知晓宫内隐秘,也最懂主子狠绝手段,必然会死咬到底、宁死不攀扯主上,打算以自身缄默搏最后一线生机。
可真正开审一刻,全然出乎所有人意料。
铁链拖地泠泠作响,褚垣被侍卫押跪在地,抬头望见上座端坐的太子祁晟,瞬间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预想中的傲骨硬气、誓死缄口全然不见。
他浑身抖如筛糠,迫不及待膝行向前,额头狠狠磕撞青砖,一声声求饶谄媚,卑微至极。
“殿下饶命!小人招!小人全部招认!只求殿下留我一条性命!小人愿做证人,字字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满堂审官尽皆错愕,手中刑具尚且未启,这场僵持密审,竟这般轻易破局。
谢昀和立在侧旁冷眼静看,心底一瞬通透。
褚垣本就是褚氏早早剥离族谱、随时可弃的一枚废棋。
有用时深藏暗处、委以实权;事发时便是第一枚被舍弃封口的炮灰。
他比谁都清楚,嘉妃从来不会为弃子耗费半分势力,死守只有酷刑惨死,唯有坦白招供,方能苟活。
他毫无抵抗,飞快将全盘阴谋兜底托出。
从嘉妃暗中授意、借他御马司职权调换宴用草料、暗中掺入燥性药粉,到收买饲马奴才、仿制坤宁宫安神香嫁祸中宫、遣宫外戴帷帽私仆潜入马场传话布局,再到事后动用褚氏世代掌控的京畿狱线人脉,连夜渗透三司大牢、灭口饲马奴才、伪造畏罪自尽假象……
桩桩件件,条理清晰,句句属实。
白纸黑字笔录在册,签字画押,再叠加草料独批档册、褚氏隐秘亲缘脉络、狱中人脉信物残迹,人证物证彻底闭环,罪证确凿,再无辩驳余地。
审案落定,祁晟收齐所有卷宗供词,即刻起身入宫面圣。
御书房内,太元帝逐页翻看罪证笔录,神色由沉静转为阴寒,指尖重重按压纸面,陡然一声震怒呵斥:
“大胆!”
一声怒斥震得殿内空气凝滞。
“褚氏身居妃位,蒙受朕多年恩宠,竟敢借宗族世代执掌刑狱之便,在朝堂牢网之中培植私党,内外勾连近乎一手遮天,把刑部牢狱视作自家操控人事、铲除异己的工具。此番又心性歹毒,暗布外戚死棋,构陷皇后,蓄意谋害云昭郡主,搅得后宫朝野风波四起,这般行径,绝不能轻饶!”
帝王盛怒,当即颁下口谕:
“传朕旨意!嘉妃褚氏,褫夺全部封号,废为褚嫔,禁足长乐宫两月,闭门深刻思过!
其父褚敬、长兄褚砚,身居刑部要职,不思奉公守法,反倒纵容亲眷弄权结党、私行不轨,二人官职连降三级,调任闲散虚职,罚俸三年!
褚氏一众旁支但凡牵涉刑狱私结之事,全部清查革黜,逐出各司衙门!”
惩处条目严苛分明,于褚氏一族而言已然是重创般的代价。
旁人只当陛下是因郡主遇险而动怒惩戒,唯有帝王自己心底清明,谢昀和险些遇害不过一根恰到好处的导火索。褚家盘踞刑部多年,势力盘根错节,牢中眼线遍布朝野,长此以往律法政令都会被宗族私情裹挟,今日借着这桩案子顺势打压褚氏势力,正是重整刑部、收拢刑狱大权的最好时机,暗地里,他亦存着护持镇守边关谢家、善待云昭郡主的心思。
盛怒过后,太元帝思虑片刻,终究顾及慎王祁聿颜面,不愿一朝之内连贬母妃、全族动荡,引得朝野无端揣测流言风波。
他敛去怒意,沉声道:
“此旨暂且压下,明日早朝,再行正式昭告朝野。”
旨意暂封,尚未传出御书房。
与此同时,长乐宫内,风波暗涌。
内侍暗中传来密报,褚垣被抓、尽数招供的消息悄然入殿。
嘉妃手执羊脂玉盏,闻言指尖骤然收紧。
清脆碎裂声炸响,白玉杯应声落地,碎作数片,茶水泼湿裙摆。
她眼底翻涌戾气,声音冷得刺骨:“废物!果然是扶不起的废物,当初便该彻底除了他,免留今日祸患!”
殿内宫人尽数跪地,屏息噤声,无人敢抬头。
贴身掌事宫女知衿垂首立在一旁,心底惶然,却依旧沉稳守礼。
嘉妃强行压下翻涌怒火,正要静心思索补救之策,殿外太监忽然高声通传:
“云昭郡主——驾到!”
嘉妃心头猛地一跳,一丝极难察觉的慌乱转瞬掠过眼底,快得无人捕捉。
不过瞬息,她已然敛尽所有失态,端坐高位,仪态端严从容,仿佛万事未闻,静静静待来人。宫人慌忙上前清扫碎瓷残迹,收拾殿内狼藉。
谢昀和径直掀帘而入,身姿挺拔冷然,立于殿中,未曾半分行礼。
嘉妃端着新沏的热茶,眸光淡淡扫来,带着身居高位久积的威压,语气平缓却暗藏责问,但冰冷的眼神却似乎有一丝被压制的温情:
“云昭郡主,本宫乃是圣上亲封嘉妃,位列高阶妃嫔,郡主见本宫,为何不拜?”
谢昀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讥讽的浅笑,不卑不亢:
“案情紧急,乱象在前,礼数,自然可以暂且不论。”
“算了,昀和不拜就不拜了,郡主突然驾临长乐宫,所为何事?”嘉妃从容发问,故作淡然无事。
昀和抬眸,目光清亮锋利,字字戳底:
“只是前来佩服娘娘定力。”
“那日西郊骑射宴,全场哗然惊惧、人人心绪躁动,唯独娘娘端坐席间,沉静如常、置身事外。这般波澜不惊的城府,昀和着实佩服,日后遇事,自当向娘娘好好学习。”
句句夸赞,字字讽刺。
嘉妃心下清明,面上却依旧佯装懵懂:“猎场凶案自有三司与太子查办,听闻近日已擒获嫌犯,想来案情不久可定。”
“确实擒获了关键之人。”谢昀和缓步上前半步,目光直视上位之人,语气轻缓却压迫十足,“御马司主事,褚垣。”
“说来巧合,娘娘母族,正是褚氏。”
嘉妃面色不变,淡淡撇清:“本宫宗族谱系清明,在册族人尽数可查,从未听闻此人,郡主莫要随意牵连。”
“是不是牵连,娘娘心中自知。”
谢昀和不再多余试探,也不再虚与委蛇,话语简单利落,带着笃定的威慑:
“纸包不住火,暗处布下的棋局,一旦开拆,早晚,全盘皆露。”
言罢,她不再逗留,未曾补礼,转身便走,背影利落冷绝,不留半分情面。
殿门合上,殿内暖意瞬间褪去。
嘉妃脸上端庄优雅的假面彻底裂开,眼底愠怒沉沉堆叠。但总有一丝温情似乎被深深克制:
“她长大了……真像……没事就好…”此句极轻极轻,像从未说过一样。
她抬手轻轻摩挲腕间华贵玉镯,指腹用力,心乱不止。知衿上前伺候净手梳洗,铜盆温水清澈透亮,嘉妃心绪纷乱,指尖修长精致的蓄甲微微用力,尖锐甲缘不慎划过手背肌肤。
一道细密血痕悄然浮现,血珠浅浅渗出。
她蹙了蹙眉,只当心绪不宁所致,随意拭去血迹,只觉胸口隐隐闷胀发紧,浑身透着莫名的疲乏滞涩。只当是近日思虑过重、殿内吹风着凉,并未放在心上。
当夜,长乐宫寂静无声。
知衿彻夜守立帐外,寸步不离,宫内一夜安稳,无半点异状。
直至次日天光破晓,本该是朝堂宣读惩处圣旨、贬黜褚嫔的日子。
晨曦透入窗棂,已是平日起身梳妆时辰,帐内却迟迟无声无息。
知衿心下微疑,轻声低唤:“娘娘?时辰已至,该起身了。”
帐内寂静死寂,无人应答。
她心头一紧,小心翼翼抬手掀开纱帐。
下一瞬,知衿浑身僵冷,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锦榻之上,嘉妃仰面静躺,面色灰青如死,双目圆睁,神情僵滞,嘴角蜿蜒淌出大片乌黑血迹。
毒色浸面,死状惨烈可怖,狰狞凄凉。
一夜之间,尚未等来贬位圣旨,朝野未闻半分惩处风声——
权倾后宫、靠着刑狱宗族横行算计的嘉妃,已然悄无声息,中毒暴毙于长乐深宫。
宫人惊呼声炸彻宫苑,整座长乐宫,瞬间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