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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证迹疑中宫,巧谋嫁祸局

与卿偕行

秋风吹过西郊猎场的枫林,方才惊马夺命的惊魂尚未散去,整座宴席营帐被一层紧绷肃杀的查案氛围牢牢笼罩。宫人内侍尽数屏退,闲杂宾客不敢交头接耳,原本欢愉热闹的骑射宴,此刻只剩帝王压在心头的滔天怒意,空气凝滞得几乎难以呼吸。

皇后本就久居坤宁宫静养,近日甚少踏出宫门,今日这场西郊骑射宴,从头到尾都未曾现身列席。

太元帝端坐主位,眉眼沉寒,指尖叩着案几,目光扫向身侧尚且心有余悸的荣贵妃。这场西郊骑射宴,当初正是荣贵妃屡次进言提议筹办,如今闹出谋害郡主的滔天大祸,第一个被帝王问询的便是她。

“贵妃,朕记得,此番西郊骑射宴,是你再三提议筹办。”

平淡的一句话,不含高声怒斥,却裹挟着如山威压,荣贵妃心头猛地一颤,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慌忙屈膝跪倒在地,裙摆簌簌磕碰地面,语气满是惶恐不安:

“陛下恕罪!臣妾当初只想着秋日景致正好,众皇子宗室游乐散心,万万不曾料到会生出这等歹毒祸事,谋害云昭郡主更是臣妾想都不敢妄想的,臣妾委实一无所知,恳请陛下明察!”

她脊背紧绷,额头隐隐沁出冷汗,生怕帝王疑心自己牵涉其中。

太元帝凝眸打量片刻,见她神色惊惧不似作伪,胸中怒气稍稍压下,抬手淡淡吩咐:“起身吧,此事暂且不追究于你,静待查案结果便可。”

荣贵妃如蒙大赦,颤巍巍起身立在一旁,心底已然惴惴不安,暗自明白这场祸事过后,自己往日盛极的恩宠,怕是要折损大半。

就在这时,宫外巡查的御前侍卫快步入帐,单膝跪地朗声回禀:“启禀陛下,奉命查验马匹草料与饲马杂役,已拘押负责照料白马的奴才,此人自知罪责难逃,方才藏了短刃意欲当场自尽封口,被属下及时拦下,未曾让他得逞,现已押至帐外听候发落!”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投向帐门,紧绷的气氛又重了数分。

那奴才被两名侍卫拖拽着推了进来,衣衫凌乱,面色灰败惨白,浑身抖如筛糠,任凭审问的内侍厉声盘问,始终垂着头牙关紧咬,一字不肯吐露下药之人。轮番呵斥审问半晌,他终于扛不住威压,身子瘫软在地,支支吾吾磕磕绊绊开口:“是……是一位宫里的姑姑吩咐小人干的,给了重金,让小人把燥性药粉拌进白马草料之中,万万不能被旁人察觉……小人一时贪财,才犯下错事……”

内侍追问那姑姑样貌身份,奴才回想半晌,笃定回话:“那人身着中宫制式素色宫衣,眉眼身段,是皇后娘娘身边贴身伺候的叙秋姑姑!”

叙秋乃是皇后日常不离左右的心腹宫人,平日里常年守在坤宁宫内务,几乎不会轻易出宫办杂差,这个名字一报出来,满帐哗然,一条条线索骤然齐刷刷指向中宫。

在场众人纷纷暗自对视,心底惊疑四起。如今饲马奴才供出皇后贴身近侍,物证人证两相映照,诸多疑点层层堆叠,硬生生将嫌疑钉死在了坤宁宫身上。

太元帝眉头死死拧起,面色愈发阴沉,当即沉声冷喝:“放肆!皇后近来安居内宫,久不外出,甚少与宫外马场杂役打交道,叙秋身为她贴身心腹,日日在坤宁宫伺候打理,怎会无端出宫,私底下收买马场底层奴才行此阴毒勾当?”

嘴上虽是反问驳斥,可接连而来的线索太过扎眼,帝王心底已然蒙上一层厚重的猜忌,即便皇后并未亲临宴席,这份突如其来的指控,依旧让他心头生出隔阂。帐内一时议论暗涌,诸多细碎旁证接连呈上:有马场打杂仆役作证,前日午后确有中宫衣饰的宫人独自徘徊马厩;草料残渣里检出一味坤宁宫常年御用的安神熏香细末,寻常后宫低位嫔妃极少使用这般规制香料;种种细碎痕迹环环相扣,每一处都刻意引导,将祸水稳稳引向久居深宫的皇后。

太元帝沉定心神,不愿仅凭片面供词仓促定夺中宫罪责,沉声颁布旨意:“此案事关重臣郡主性命,又牵扯宫闱重地,不可草率决断。即刻交由大理寺少卿牵头,联合刑部、御史台三处官吏会同勘审,细细核验人证物证,务必查得水落石出。”

说完,他转头看向仍旧面色发白、气力虚浮的谢昀和,语气添了体恤:“昀和,你方才受惊深重,身心俱疲,不必在此久留煎熬,由侍女护送先行回谢府静养休憩。”

谢昀和屈膝躬身谢恩,眉眼沉静,看似顺从领命,心底却已然生出缕缕疑虑。线索来得太过顺畅,人证口供、香料碎屑、宫人踪迹,步步精准指向皇后,刻意得有些过头。纵使皇后确有忌惮自己与太子结交的心思,行事素来谨慎内敛,安居深宫步步小心,断不会留下如此多直白粗浅的破绽,一桩桩痕迹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推着所有人朝着中宫的方向仓促定罪。

正当众人领命各司其职,准备散去宴席之时,一道清浅略带虚弱的咳嗽声响起。

一身玄黑织金常服的太子祁晟缓缓从席位站起身,面色带着惯常的病弱苍白,抬手掩住唇轻咳两声,身姿看似单薄无力,眼底深处却藏着一片清明锐利,他缓步出列躬身启奏:“父皇,如今人证直指皇额娘身边宫人,此事关乎中宫清誉,贸然交由外臣三司查办,难免传出流言蜚语,搅动朝野无端揣测。儿臣身为皇嗣,此事理应难以置身事外,恳请父皇恩准,由儿臣总领此案查办,一来顾及皇家体面,二来儿臣身在局内,可细细甄别口供物证的真伪,绝不冤枉无辜之人,也不会放过行凶真凶。”

祁晟话音落下,帐内众人皆是意外,没人想到体弱常年静养的太子会主动揽下这桩棘手又容易得罪人的案子。

太元帝沉吟片刻,思忖太子心思缜密,虽常年抱病却素来思虑通透,交由他把控全局确实妥当,微微颔首应允:“既你主动请缨,那此案便由你总辖督办,三司官吏从旁辅佐,万事谨慎行事,切勿武断定论。”

“儿臣遵旨。”祁晟从容行礼归位,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摩挲,一旁侍卫沧圆不动声色颔首,已然领会主子心意,暗中记下方才那名饲马奴才眼神躲闪、口供刻意的细微破绽。

接下来,便轮到宁安县主的处置定夺。

她当众以簪刺马,是明面上直接触发惊马危机的人,纵使只是被幕后之人利用的棋子,险些酿成郡主殒命、边关动荡的大祸,罪责依旧不能轻饶。太元帝冷冷宣判责罚:“宁安县主妒心狭隘莽撞行事,险些酿成弥天大祸,念云昭郡主侥幸安然无恙,暂且饶你死罪,即刻褫夺县主封号,撤除俸禄礼遇,回府邸严加禁足两月,闭门思过反省过错。”

宁安县主瘫软在地,泪眼绝望,此刻才彻底明白自己沦为旁人棋子,悔意滔天却为时已晚,被侍卫带下帐中看管。

一桩祸事拆分处置完毕,压抑的宴席终究草草解散。深宫之内的皇后尚不知外头漫天泼来的嫌疑,帝王心底的猜忌已然悄然生根;而原本备受圣宠的荣贵妃,因这场宴席由她提议筹办,无端沾上晦气嫌疑,帝王心底存了芥蒂,往后御前恩宠肉眼可见地日渐稀薄。

车轮轱辘碾过林间土路,谢昀和坐回返程马车之中,车厢内帘幕低垂,隔绝了外面秋日天光。岸芷与汀兰分立两侧,先前惊悸还未完全褪去,暗卫躬身立于车厢角落待命。

马车缓缓前行,半晌沉默后,谢昀和才缓缓开口,语气裹挟着几分深思与凝重:“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今日所有线索、人证、物证,无一例外,全部硬生生指向安居深宫的皇后,像是有人提前排布妥当,刻意引着我们所有人往坤宁宫的方向去怀疑。”

汀兰蹙起眉头,小声疑惑:“奴婢方才看着那奴才招供得真切,草料里的香末也确实是坤宁宫常用的,按理来说皇后嫌疑最大,小姐为何会心生疑虑?”

岸芷心思沉稳,也跟着点头附和,静待自家小姐剖析。

谢昀和指尖轻叩车厢木沿,眸光深邃:“皇后虽对我多有规劝疏离太子之意,行事却素来稳妥,久居深宫怎会轻易外派心腹宫人出宫,绝不会留下这般数不胜数的粗浅破绽。今日这盘局,明着是饲马奴才行凶、县主妒心发难,暗地里藏着操盘之人,借我的险情,除掉隐患之余,顺势将脏水泼向皇后,一石二鸟,心思缜密至极。这股暗藏的力道,从头到尾都在推着所有人落入预设的定论,绝非一时意气的算计。”

车厢之内静了下来,晚风穿过车缝灌入,带着枫林凉意,幕后嘉妃深藏不露的谋算,尚且裹在层层迷雾之中,眼前看似明晰的疑案,实则处处皆是陷阱。

马车朝着谢府稳步驶去,余下层层疑点,留待来日细细拆解勘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