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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凤仪宫轻劝,东宫寒梦长

与卿偕行

谢昀和辞别东宫,登回马车,车帘落下,隔绝殿内缱绻暗流。

车厢内铺着柔软软垫,无人医师端坐一侧,岸芷、汀兰守在外侧车沿。一路车行平稳,谢昀和指尖无意识摩挲衣袖,心头反复萦绕方才太子咳得身形震颤的模样,那潜藏骨髓的剧毒始终压在她心上。

她抬眸看向身侧医师,轻声发问:“先生方才诊脉,太子体内的秘毒,究竟是何物?”

无人医师敛了神色,眉宇间满是凝重惋惜,缓缓开口:“老朽早年云游四方,曾在西域蛮荒之地见过一模一样的毒素肌理。此毒名唤蚀心砂,阴狠至极,不会即刻夺命,只会逐年蚕食五脏气血,日积月累,拖得人身骨销形枯。”

“当年授我医术的恩师,恰好通晓此毒解法,只是尚未将根治良方尽数传授于我,恩师便意外亡故。这些年来,我走遍大齐山河,日夜翻阅古毒典籍、自行推演配伍,始终寻不到能彻底拔除蚀心砂的法子,最多只能配药暂缓毒性发作。”

他轻轻叹气:“万万不曾想到,储君殿下身中剧毒,便是这西域蚀心砂。往后我需日夜潜心钻研,盼着能寻出一线转机。”

谢昀和垂眸沉思,心口沉沉。蚀心砂源自西域,远隔千里,能悄悄送入东宫常年下毒,背后之人势力定然盘根错节,绝非寻常后宫妃嫔能够办到。

正待她再细问几句,车壁两侧微微一动,两道玄色身影无声落于车厢左右,是她父亲派来的影卫,垂首静立等候吩咐。

谢昀和正要开口,马车轱辘骤然停稳,外面传来内侍尖细温和的传召声。

“云昭郡主留步,皇后娘娘传您即刻前往凤仪宫觐见。”

谢昀和眸光微顿,心头升起几分诧异,却也不便抗旨,吩咐车夫调转方向,往皇后凤仪宫而去。

凤仪宫殿宇华贵肃穆,宫人分列两侧垂首侍立,皇后端坐正中凤纹主位,一身端庄凤袍,神色温和端雅。

谢昀和稳步入殿,规规矩矩屈膝下跪,行完整套君臣大礼:“臣女谢昀和,参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皇后声韵雍容柔和,淡开口:“免礼,起身,赐座。”

宫女立刻搬来矮凳置于侧边,谢昀和依言落座,脊背挺直,神色恭谨有度。

皇后先是闲话几句,夸赞谢老将军戍守西北劳苦,又叹谢昀和端庄灵秀、气度不凡。闲谈温和,无半分威压,片刻后,话锋轻轻一转,缓缓试探。

“前日宫宴,予瞧你与太子相处颇多,昨日你还亲往东宫为他诊脉。”

她端起茶盏轻抿,语气似真心提点、体恤晚辈:

“九珩身子常年亏损,时日寥寥,不过三五载光阴。你家世厚重,手握谢家二十万边关兵权,品貌才情皆是顶尖。这般好的前程,不必将自己困在命数稀薄之人身侧。”

“洛京诸位皇子,但凡你有意,予皆可为你周全做主。安稳荣宠、一世无忧,远胜过陪他困守东宫、蹉跎年华。”

字字温柔,句句似是为她着想。

谢昀和垂眸敛神,面上温顺恭和,语气分寸得当、从容有礼:

“娘娘体恤臣女,这份心意昀和记在心里。婚嫁之事臣女尚且未曾思虑,且陛下早已恩准臣女自主择婿,臣女一切顺其自然。”

话说得谦逊委婉,不接她的劝诱,亦不得罪分毫。

皇后听她言辞笃定、进退有度,知她心思清明,不好再多逼迫,淡淡颔首,随意又闲话两句家常,便挥手让她退下。

谢昀和依礼告退,稳步踏出凤仪宫。

登上马车返程途中,她心头疑云层层叠起,暗自轻忖。

按理说,谢家手握重兵,是朝堂最顶尖的助力,皇后身为太子生母,本该巴不得自己倾心太子。

可这位母后,却反倒一心劝她避开自己的亲生儿子。

究竟是真心怜惜她,不忍她余生孤苦;还是心底,从来便未曾真正待这个儿子有过半分疼爱?

疑点幽幽缠绕心底,谢昀和越想,越觉凤仪宫这一场召见,处处蹊跷。

……

东宫。

祁晟静养殿中,听闻谢昀和自东宫离去后,半路被皇后召入凤仪宫,逗留许久,眸底微光瞬间沉暗。

他压下喉间咳意,低声吩咐:“沧圆,去查。凤仪宫今日谈话,一字一句,尽数回禀。”

沧圆即刻领命而出。

大半日后,沧元折返,将皇后劝说郡主避离太子、劝其另择良婿的话语,尽数据实禀报。

殿内一瞬死寂。

祁晟倚在榻上,苍白指尖缓缓收紧,眼底是压不住的荒芜与落寞,低低自嘲浅笑。

“果然。”

“她果然从来不曾爱过孤。”

半生母子,形同疏离。旁人望他是嫡储、是天家贵子,可在生母眼中,他从来只是累赘、只有恨

沧圆立在一旁,看着殿下孤寂单薄的模样,心头酸涩难忍,满心疼惜,却半句宽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月色冷透窗棂,殿内烛火摇曳。

祁晟屏退众人,独自卧榻,心绪沉郁难平,毒性隐隐翻涌,倦意袭来,沉沉入梦。

又是旧日梦魇。

梦里仍是年少深宫,火光漫天,旧殿焦灼。

年轻的皇后立在火光之外,眉眼冰冷绝情,看着狼狈弱小的他,字字刺骨:

“若不是你…… ,予的……何至于此啊”

烈火焚檐,热浪灼人,儿时无助恐惧席卷全身。

“别……”

祁晟骤然惊醒,冷汗浸满额发,心口剧烈绞痛,伴随着一阵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身子微微颤抖。

窗外夜风寂寂,深宫孤冷依旧。

沧圆闻声急步入内,见他面色惨白、神思恍惚,心底一阵揪痛,连忙上前顺气护持,低声安抚:“殿下,只是旧梦,已然无事了。”

祁晟抬眸望着空荡深夜,眼底荒芜一片。

半生重病,半生伪装,半生无人疼惜。

唯有旧日梦魇,岁岁年年,不曾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