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垂天,残阳熔金,漫漫落霞铺洒在谢府青砖黛瓦之上。
一日喧嚣落尽,庭院静悄无声。谢昀和独坐窗前,指尖反复摩挲那枚半月残玉,眸底凝着化不开的沉思。
晚翠失踪、玉佩失窃、母亲旧案疑点层层叠叠压在心口,十五年尘封的旧事,破开一丝缝隙,却依旧前路茫茫、无人可依。
正沉思间,廊外步履仓促,汀兰神色微慌地快步入内,垂首急禀:“小姐!方才府外暗处有人递来一封匿名短笺,放下便即刻离去,奴婢四处查看,已不见人影。”
谢昀和眸色未乱,淡淡抬眼:“呈来。”
素白笺纸干净无印,只书一行清瘦冷字:邀郡主暮色一晤,西郊红尘茶盏。
她轻声低念这处地名,语声清淡:“红尘茶盏……”
岸芷轻声补释:“此地是洛京西郊隐秘竹院,千竿青竹覆院,暮景最是绝盛,极少权贵涉足,向来清静避世。”
谢昀和抬眸望向窗外沉沉暮色,眼底掠过一抹浅淡决然。
此人匿名邀约,来路莫测、用意难辨。可她如今孤身入局、查案受阻,与其固守府中坐困愁城,不如亲赴一探。纵使是险局,亦能见人心、觅生机。
“既竹景清雅,那便去长长见识,无妨。”
她起身换衣,择了一身烟岚碧水蓝广袖长裙。裙身织暗纹细竹流云,清浅素雅,暮色之下似凝一池秋水,步步摇曳,温婉中自带清冷风骨。乌发仅束一支细玉簪,余下青丝随晚风轻扬,眉目干净绝尘,立于暮色之中,恰似竹月栖身、清风临水,清艳无双。
车马行至西郊,三人弃车步行入林。
千亩青竹连绵万顷,晚风吹过,竹浪簌簌翻涌,落霞碎影穿林而下,景致清幽绝世。
残霞栖翠竹,暮色染清川。
风摇千顷叶,幽境隔尘喧。
满目苍翠洗尽京华脂粉气,竹香清冽,漫绕周身。
行至茶舍竹庭深处,一道玄色挺拔背影静静立在竹影晚风之间。
身姿清隽冷挺,气韵沉敛孤高,哪怕只一道背影,谢昀和也一眼认出。
是他。
是那日宫道之上,假扮顾清辞、被她当场拆穿伪装的神秘之人。
汀兰瞬间面色紧绷,即刻快步上前,牢牢护在谢昀和身前,眼底满是警惕:“小姐!是上次那人!”
话音未落,一缕极淡、极冷的木质药香随风漫来,清苦独特,正是他专用以服药变声的同款冷香。
岸芷掌心瞬间握紧剑柄,周身戒备拉满。
竹间气氛瞬间凝滞。
那人闻声缓缓转身,玄玉面具覆面,遮尽眉眼真容,只露削薄冷白的下颌,坦荡无惧。明知早已被她拆穿伪装,依旧敢主动赴约。
谢昀和垂在袖间的指尖微收,从容上前,眸底清寒沉沉。
面具之下,男人压下心绪,声线是刻意压低的冷哑音色:“郡主胆识,依旧过人。明知我是假面之人,还敢孤身赴约。”
谢昀和眸光锐利,直直锁定面具之人:“那日宫道,我便知晓,你绝非顾清辞本人。你次次借他身份掩行,服药变声、隐迹藏形,究竟为何屡屡寻我?”
男人单手负于身后,姿态松弛淡然,与那日被拆穿时的从容姿态如出一辙。
未答反问,他语声淡淡,却字字精准刺中她最深隐秘:“只因听闻,郡主近日一直在追查——十五年前,陶舒仪夫人的旧案。”
一语落地,晚风骤停。
谢昀和浑身神经瞬间绷紧,眼底警惕骤升至顶峰。
此事她藏得极深,从未对外人明言半分。
念头未落,她手腕疾翻,腰间短刃瞬然出鞘,寒光乍闪,刀尖利落抵在他颈侧肌理,分毫不差,凌厉逼人。
她眸色冷冽,声音紧绷带锋:“你怎么知道?!”
刃锋贴颈,凉意刺骨,可身前男人半点不慌,身形稳如泰山。
他缓缓抬起修长指尖,不疾不徐,轻轻一抬,便稳稳抵住刀身,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撼动的掌控力,一点点将抵颈的利刃轻轻拨开。
动作从容优雅,不见半分戾气,只余深沉莫测。
他垂眸看向绷紧戒备的少女,语气平淡无波:“我如何得知,郡主不必深究。”
“你只需知晓,我知晓一切隐秘,亦知晓你前路艰险、孤立无援。”
谢昀和握刀的手未松,眼神依旧审慎冰冷,死死盯着他:“天下没有无端的窥探,更没有无端的相助。你究竟想做什么?”
面具下的祁晟微顿,随即低低开口,带几分清淡笃定:“郡主如此健忘。我今日前来,自是为了上回的漕运案卷,特来向郡主讨要。”
他上前半步,气场沉沉覆落,语气转为不容置喙的强势:“各取所需。我助你彻查陶夫人沉冤旧案,你予我漕运案卷,从此你我结为盟友。”
“应允与否?”
谢昀和凝眸沉默片刻,眸底千思百念飞速权衡。
此人实力莫测、身份极高,是眼下唯一能助她破局之人。犹豫半晌,她收刀入鞘,语声平静:“好,我答应你。”
身侧岸芷大惊,即刻上前急劝:“郡主!此人来历不明、诡秘莫测,万万不可轻易结盟!”
汀兰亦是满脸焦灼,连连附和。
谢昀和侧首,抬手轻按二人手臂,轻声安抚:“无妨,我自有分寸。”
面具之后,祁晟闻言,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眼底掠过得逞的细碎笑意,转瞬压敛干净,不露分毫。
他微微拱手,声线清冷:“既结同盟,在下便先行告退。后续线索,我自会与郡主相邀”
话音未落,足尖轻点青石,身形骤然腾空,玄色衣袂掠起一阵竹风,身姿利落飘逸,轻功绝顶,转瞬消失在茫茫竹海深处。
庭院只剩簌簌风声。
人彻底远去,汀兰才急声开口:“郡主,此人底细未知、目的难测,您为何贸然与他结盟?”
谢昀和抬眸望向他消失的竹海深处,眸底清沉,暗藏层层疑云,缓缓开口:
“我顺势答应,不过是借机一试他的真实实力。”
“此人能屡次假扮顾清辞行事,周旋朝堂,却从未被真身揭穿,可见身份权势,绝非寻常臣子可比。”
她指尖微蜷,心头悬疑渐浓,低声细忖:
“再者,我追查母亲旧案一事,从未对外张扬。唯一一次险些暴露,便是那日入宫被太后召见。”
“那日殿中近身在场的,唯有一人——太子殿下”
风声穿林,幽幽沉沉。
迷雾未破,伏笔深种。
“难道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