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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

秦晋文

秦与晋,于史册间相争相杀数百年。

他生时是人主,死后为山河。

明烛燃彻永夜,照见旧日盟誓与兵戈。

覆水难收,别梦已残。

晋阳的月色仍浸着血色,他问:你究竟是谁?

血从砖缝里溢出来的时候,秦正站在章台宫的廊下擦拭一把青铜短剑。

那剑是新铸的,刃口还泛着青白的光,映着他低垂的眉眼。雨水顺着飞檐淌成一道细线,落进庭中石槽,溅起的水珠打湿了他玄色深衣的下摆。他不甚在意地挪了半步,继续用那块浸了油的旧帛来回摩挲剑脊,直到整片铜面都亮得能照见自己左边颧骨上一道浅淡的旧疤。

是晋抓的。

那个春日的午后,晋阳宫外的老槐树开了满枝的白花,风一过便纷纷扬扬落了他满头满脸。晋伸手来拂他发间的碎瓣,指尖却忽然改了方向,尖锐的指甲狠狠划过他的面颊。血珠子立刻渗出来,晋又俯身用舌尖去舔,温热的呼吸喷在伤口上,带着点槐花蜜似的甜腥气。

"记住我。"晋说这话时眼睛是弯的,可瞳仁里映着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后巍峨的函谷关城墙。

雨下得更大了。秦把擦好的剑搁在膝上,望向东方黑沉沉的夜空。太史令报说昨夜有流星坠于晋地,他当时正在批阅从河东送来的军报,朱砂笔在"已克"二字上顿了顿,一滴赤红便洇透了竹简。

那是韩送来的。

消息传到咸阳时,他正与几个近臣商议东出的路线。侍者伏在阶下不敢抬头,声音抖得像是要被自己咽回去:"晋君……薨了。"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灯里油脂沸腾的微响。秦握竹简的手稳如磐石,半晌才"嗯"了一声,继续用指尖描画羊皮图上黄河拐弯的那道弧。只是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把案上所有的简册都重新整理了一遍,发现晋三年前写给他的信还压在最底层。竹片上的字迹被汗渍洇得模糊了,"别后""归期"几个字却还勉强可辨。他把那信凑到烛火前,火舌舔上竹黄的瞬间,青烟里似乎浮起一小片槐花的轮廓。

章台的廊柱上至今留着几道刻痕,是晋某年使秦时醉后拿玉圭划的。圭角崩了一小块,晋就赖在他怀里笑,说这是"秦晋之好"的印记。如今那刻痕早已被风雨磨得圆钝,只有秦知道最深处还嵌着一粒几乎看不见的砂金,是晋袖口绣的云雷纹上掉落的。

雨声渐歇时,秦推开了东厢的门。晋曾住过的那间屋子保持着原样,连案头那盏没燃尽的烛都还是走时的形状。他伸手碰了碰烛泪凝成的硬壳,指尖忽然一阵灼痛——不是烛火的烫,是某种更深的、从骨髓里泛上来的刺痛,像是晋临走前夜咬在他肩胛上的那口牙印,许多年过去依然会在他淋雨时隐隐作痛。

"你究竟是谁?"

秦转过身。月光正从云隙间漏下来,在空荡荡的庭中铺开一片惨白。廊下没有人,只有风穿过老槐树枝叶的簌簌声,像谁在笑,又像谁在哭。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粒砂金,发现它不知何时已化作一小撮褐红的锈粉,轻轻一吹就散了。

东方既白。秦把短剑系回腰间,玄色深衣的下摆还沾着昨夜的水渍。他转身走向升朝的殿宇,步履平稳如丈量山河的尺度,身后青砖地上的水痕正一寸寸干涸,露出底下暗红的、渗进石缝里经年不褪的旧渍。

那是血。是晋阳城破那年溅上的。那时节槐花还没开,秦的剑上第一次映出晋的面容——苍白,安静,像一枚被雨打落的、未及盛放就枯萎的花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