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木牌在茶几上放了两天。沈渡每天早上出门之前看一眼,晚上回来再看一眼。它搁在茶几正中间,旁边是那摞剧本和半杯隔夜水。木牌表面的原木色在日光和灯光下轮流照过,颜色没变,纹路也没变,还是细细地铺着,从头到尾没有一处打结。
第三天傍晚他把它从茶几上拿起来揣进了兜里,出了门。他没有去空地,沿着旧国道往另一个方向走了。那条路他之前没走过,往南边去的,路两边是成排的柳树和一片废弃的球场,球场的水泥地裂着缝,草从缝里长出来,密密地铺了一片绿。他走了一段之后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路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铁门,门上的漆剥得只剩零星几点,锈迹铺了满门。
他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院子,不大,靠墙的位置放着一把椅子。铁皮椅子,高背,椅面凹着弧,漆面上的裂纹在傍晚的光里清清楚楚的。它靠墙站着,四条腿稳稳地踩在铺着碎砖的地面上,跟他在仓库里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一样的形状,但安静了很多。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坐下来休息的人。
沈渡走过去站在椅子前面。院子里没有人,风从院墙上头吹进来,把墙角那棵小树的叶子吹得翻了一下面。他伸手摸了摸椅面,凉的,跟以前一样的铁皮凉。他坐下来。
椅面贴住他的臀面和后背的时候,弧度还是那个弧度,凉还是那个凉。但他坐在上面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东西往他身体里渗,也没有东西从他身体里往外走。他就是坐在一把铁皮椅子上,铁皮托着他的重量,凹弧嵌着他的形状。他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院子对面那堵灰色的院墙。墙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根延伸到墙腰然后停住了,像一根爬了一半就不爬了的藤。
他坐了一会儿。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光从院墙上面斜斜地照进来铺在椅子腿旁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纹里干干净净的,中间那条微微弯着的主纹从虎口铺到掌根,在夕阳的光里泛着柔和的暖色。他攥了攥拳又松开,感觉到指节活动的时候骨骼之间滑动的顺滑,没有任何阻滞。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在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铁皮和铁管都是哑的,安静地立在原地。他低头看了一眼椅面,他坐过的那一小片区域还是凉的,跟没坐过一样。铁皮椅子不像木头椅子那样会存人的体温,坐上去是凉的,站起来还是凉的,坐过再久也不会留下什么痕迹。它是一把铁皮椅子。
他从兜里把那块木牌掏出来,放在椅面的凹弧里。浅色的原木搁在深灰色的铁皮椅面上,像一小片浮在水面上的叶子。木牌上那行铅笔字朝上,“坐够了就把它带走”,安安静静地躺在凹弧的最深处。
他看了那块木牌一眼,转身走了。走出院子的时候他没有回头。铁门在他身后合上了,门轴转的时候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了。
他沿着原路往回走。天暗下来了,路灯亮着,黄光铺了一路。他走到旧国道上的时候把手伸进内袋里摸了一下,那块木牌已经不在里面了,内袋空空的,只剩几样纸品的棱角硌着他的指腹。他摸了一下那些棱角,然后把手抽出来放回兜里,继续往前走。步子稳稳的,跟平时一样快慢,两只脚交替着落在地面上,一步接一步,把他自己往前送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头顶经过,光从他的额头滑到脚尖又落到身后去,像有人在他身上一遍一遍地浇着温水。他走在那些光里,手插着兜,头微微抬着,面前的巷子口那棵梧桐树在路灯里黑黑地站着,蝉不叫了。1
作者大大,这节奏太上头了,想继续追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