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新插的柳条站稳了。老妇人每天下来的时候会带一小杯水,浇在它根部,水不多,刚好够润湿那一圈土。她浇完了把杯子放在椅子腿旁边,跟那把伞并排靠着。杯子是搪瓷的,白底蓝边,杯身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杯口延伸到杯底,像一根缝在瓷器上的线。
沈渡注意到那根新柳条的叶子比老柳树的叶子浅一些,嫩一些,在风里的动作也更大一些,像小孩跟在大人后面走的时候步子大一些步伐也碎一些。它立在老柳条旁边隔着大约两掌宽的距离,枝条互相碰着又分开,碰着又分开,像两个并排站着的人在轻轻推着对方玩。
有一天傍晚沈渡过去的时候,椅子旁边多了一个人。一个中年男人蹲在老妇人面前,手里拿着一根细麻绳,正在把新柳条绑到一根小木棍上。他绑好了一截又绑了一截,动作不快但利索。老妇人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手,偶尔说一句"紧一点"或者"那边松了"。男人按她说的调整着绳子,绑完之后站起来退了一步看了看,点了点头说行了。
沈渡走过去的时候那男人正好转身要走,两个人擦肩的时候互看了一眼。男人朝他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绑个支架,怕风大把它吹歪了",然后走了。沈渡走到椅子旁边蹲下来看,那根小木棍插在柳条旁边,麻绳在柳条和木棍之间绕了几圈,打了一个结实的结,柳条被扶正了,直直地立着比之前更稳当了一些。
老妇人说那个男人是二楼新搬来的,姓方,昨天看见她在浇柳条,问了一句需不需要帮忙,她说要,今天他就拿了麻绳和小木棍下来了。
沈渡嗯了一声,在石头上坐下来。
自从那个姓方的男人帮忙绑了支架之后,空地周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不是一下子多起来的,是慢慢地,像水渗进干土一样一点一点地漫开来。先是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女人每天下午会推着车在空地边上停一会儿,坐在空地边缘的花坛沿上,婴儿车对着那把椅子和柳条的方向。后来是一个放学的男孩每天经过的时候会停下来蹲在柳条前面看一会儿,有时候伸出食指轻轻碰一下柳叶,碰完了站起来继续走。再后来是一个拎菜篮子的中年女人,每次路过的时候会把篮子放在椅子旁边歇一会儿脚,坐几分钟然后拎起来走了。
那些人来的时候不一定都坐那把椅子,有的坐在花坛沿上,有的蹲在柳条旁边,有的就站着看一会儿。但每个人停留的时间都不短,像是被什么拽住了脚步。沈渡坐在石头上的时候看着那些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像一小群在同一个池塘边轮流喝水的鸟。他没有跟谁说过话,那些人也没有跟他说过话。但大家待在同一片空地上的时候空气里有一种很薄很薄的默契,像都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儿,也知道别人为什么坐在这儿,不需要说出来。
夏天越来越深了,热得厉害的时候下午空地上没人,柳条叶子被晒得微微卷着边,蝉在树枝里叫得震天响。沈渡那几天没有过去,待在屋里吹着风扇看剧本。有一天傍晚他过去的时候天还亮着但热退了一些,空地上坐着老妇人和那个姓方的男人。老妇人坐在椅子上,姓方的男人坐在花坛沿上,两个人中间隔着几步远,都在看着面前那两棵柳条在晚风里慢慢地摇。
沈渡走过去在石头上坐下来,三个人围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姓方的男人看了沈渡一眼点了一下头,沈渡也点了一下头。老妇人坐在椅子上看了看左边的沈渡又看了看右边的姓方男人,嘴角动了一下,说了一句"今天人多"。姓方的男人笑了一下说"多一个人多一个看柳条的",老妇人听了嘴角又动了动,这次弯得比刚才大了一些。
三个人坐了一会儿,天慢慢暗了。老妇人站起来的时候姓方的男人也站起来了,说"我帮你把杯子带上去",伸手拿起椅子腿旁那只搪瓷杯。老妇人说了一声谢谢,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楼门洞走。沈渡还坐在石头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姓方的男人步伐比老妇人慢一些,走到楼门口的时候他站住等了等,等老妇人跟上来才一起进去了。
沈渡在石头上坐着,路灯还没亮,天边还剩最后一线灰蓝色的光。柳条在暗下来的风里摇着,两棵并排站着,一棵高一棵矮一些,枝条在风里互相碰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把伞还靠在椅子腿上,伞柄的塑料套在薄暮里泛着一点暗光。他在石头上又坐了一会儿,等到路灯亮了才站起来回去。走到空地边缘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在路灯的黄光里安静地坐着,周围的两棵柳条在地上投了两道细长的影子,靠得很近,末端几乎碰到了一起。他看了一会儿那两道快要碰上的影子,转回身继续走了。1
怎么也太会拿捏氛围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