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老妇人

第二天傍晚沈渡又去空地的时候，那把椅子上坐着同样的人。老妇人还是那个姿势，腰直着，手交叠着搭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面前那根柳条。她听见沈渡走近的脚步声，头没回就知道是他，说了一声"你又来了"，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跟一个天天碰见的邻居打招呼。

沈渡走到椅子旁边站住，说了一声嗯。

"坐吧。"老妇人朝旁边抬了一下下巴，"这儿有块石头你看见了没，我天天坐的，上面垫了块布。"

沈渡顺着她下巴指的方向看，椅子旁边的地上确实放着一块扁平的石头，上面铺着一块叠好的旧毛巾，灰蓝色的，边角磨得起毛了。他在石头上坐下来，石头比椅子矮了一截，他坐着的时候视线比老妇人低一些，看着她的侧面和椅子的背面。这样看过去，老妇人的后背和椅背之间隔了一小段空，她的腰挺着没有往后靠，像一个被什么东西支撑着的人。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都没说话，风从柳条之间穿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把老妇人领口边的一缕灰白头发吹起来又放下。

"你住这儿附近？"老妇人问。

沈渡说就住前面那条巷子里。

"我住对面四楼。"她说，下巴朝新4号楼的方向抬了一下，"我每天下午坐这儿，坐到天快黑才上去。你看那扇窗户——"她伸手指了指四楼最右边那一扇，窗帘是浅黄色的，在风里微微鼓着，"那是我家。"

沈渡往那扇窗户看了一眼，浅黄色的窗帘在风里鼓了一下又收回去，像一个呼吸。

"你一个人住？"她问。

沈渡说嗯。

"我也一个人住。"老妇人说，语气平平的，"老伴走了三年了。儿子在南方，过年才回来一趟。白天还好，下午没事做的时候屋里空得很。下来了坐这儿好一些，有人路过看一眼，坐一会儿，说两句话再走。比一个人待着强。"

沈渡坐在石头上听着，石头的凉意隔着一层毛巾慢慢渗进来，不太明显但一点一点地贴着。他看着老妇人的侧脸在傍晚的光里，颧骨上有一块深色的老年斑，颈侧的皮肤松着但线条还是干净的。

"这把椅子什么时候放这儿的我没注意，"老妇人继续说，"有一天我下楼来散步就看见它在这儿了。第二天我坐了上去。坐了之后我每天下午都下来坐，不下雨就坐，下雨了就站阳台上往下看它一眼。"

沈渡问她坐上去什么感觉。

老妇人想了想。"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坐着。坐久了比站着心里踏实。有时候我在上面坐着坐着会想起以前的事，老伴还在的时候的事。想完了也不觉得难受，就是想想，然后就过去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手背上的皮肤薄薄地覆在骨骼上面，青筋弯弯地凸着。"人到老了坐下来的时候比站着的时候多。有一把坐得住的椅子是好事。"

沈渡说嗯。

天慢慢暗下去，路灯亮了，在空地上铺了一小片黄光，刚好铺到椅子腿前面就停了。老妇人在椅子上慢慢站起来，两只手扶着膝盖撑了一下才直起腰。她站起来之后拍了拍裤子的后面朝沈渡点了点头说"明天还来"，然后沿着空地边缘的小路往楼门洞走了。她的步子慢但不晃，一步一步稳稳地走着，走到楼门口的时候转身朝他摆了摆手然后进去了。

沈渡还坐在石头上。路灯的黄光照着椅子腿前面的那一小块地面，柳条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铺在光区外面，像一道细长的墨线从椅子脚边伸出去，一直伸到光区边缘就断了。他坐在石头上看着那根柳条的影子在风里微微地摇，影子边缘被黄光映出模糊的一层毛边，像是画上去的。

他在石头上坐了很久，久到路灯的光从椅子腿前面挪到了椅子腿后面，影子换了一个方向。他站起来的时候屁股底下的毛巾还带着他的体温，他把它叠好放回原处，然后回家了。

后来他每天傍晚都去空地。有时候他去的时候老妇人已经在了，有时候他先到，她把一块毛巾垫在石头上面然后坐下来。两个人一个坐椅子一个坐石头，坐的方向差不远，都不怎么说话，就看着面前那根柳条在风里摇。偶尔有人说一句，都是很短的话，像"今天风大"或者"柳条又长高了"，说完了就停了。他们坐一阵，天暗了路灯亮了，老妇人站起来回去了，沈渡再坐一会儿也走了。

柳条长得越来越高了，枝条垂下来已经能碰到椅子椅面的边缘了。老妇人有一天坐上去之前用手把垂下来的枝条拢了拢，拢到椅子背后去，让椅面和腿前面空出来。她拢完之后坐下去，说了一句"它挡着我了"。沈渡听了想笑又没笑出来，嘴角动了一下，老妇人看了他一眼，眼睛里也弯了一下。

有一天傍晚下了一点微雨，细得几乎看不见，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沈渡到空地的时候看见老妇人还坐在椅子上没上去，她面前放了一把撑开的伞靠在椅子腿上，伞面朝上挡着柳条落下来的雨丝。柳条的叶面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路灯的光里亮晶晶的。

沈渡走过去蹲下来，跟老妇人的视线平齐。她看着他说"我给它挡挡雨，刚长起来的根怕淋"，她指了指柳条根部那一圈湿润的土。沈渡蹲在那儿看着那把伞靠在椅子腿旁边，伞面上的雨水汇聚成一颗一颗的水珠顺着伞骨往下淌，淌到伞尖滴进土里，正好落在柳条根部的旁边。一滴接一滴的，节奏很慢但均匀。他看着那些水珠一颗一颗地滴进土里，在土面上砸出细小的凹坑又很快被后面的水滴填平了。他蹲在那儿看着，旁边坐着的老妇人没有说话，她也看着同一个方向，看着那些水珠从伞面上落下来渗进土里，像有人在用一种很慢的节拍往土里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