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渡醒得很早,天刚亮透。休息室的窗户朝东,阳光从窗玻璃上斜进来照在折叠椅的铁管上,把管壁上的新漆照得亮晶晶的。他坐起来叠好被子,去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洗了把脸。水凉,泼在脸上的时候他吸了一口气,镜子里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眼底没有青,颧骨上的皮肤颜色匀着。
上午没他的戏。他搬了那把蓝色折叠椅到楼门口的空地上,坐下来看剧本。太阳晒着纸页,白纸反光,他微微侧了一下角度让光不直接照进眼里。风从空地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和土的气味,剧本纸页的边缘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他用手压住页角继续看,看了几段之后抬头看了一眼空地尽头那排道具库房的屋顶,屋顶是灰瓦的,一排排并着,瓦缝里长了矮矮的杂草,在风里轻轻晃着。
中午他回休息室的时候路过一间开着门的道具仓库,里面堆着各种旧物件,有一把缺了一条腿的木头椅子靠着墙,另一把绿漆的铁管椅子倒在地上,帆布面破了一个大洞,海绵从洞里翻出来一大团,脏得发黑。沈渡站在门口看了一下那把倒在地上的绿椅子,破洞里的海绵跟修车摊那把的破口位置差不多,但这个洞更大,海绵脏得发黑了,像在雨里淋过很多次又晒干之后留下的颜色。他没有走进去,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了。
下午那场戏在楼下的房间里拍。房间的窗台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身上有一道深色的茶渍,像用了很久的杯子没洗干净。沈渡坐在房间中央的木头椅子上,跟对面的人说话,台词来来回回走了两遍。导演中间叫了一次停,让他把一句台词的尾音压低一点别往上飘。第三遍拍的时候他压住了,尾音落下来,稳稳地沉进空气里。导演说过了。
他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有一片花坛,花坛里种着几棵月季,红的粉的开了一小片。他走过去站在窗户前面看了一会儿那些花,花瓣的边缘被风轻轻吹着,微微地颤。花坛旁边的地上放着一把绿色的折叠椅,跟修车摊那把很像,但帆布面是新的,没有破口,铁管上的绿漆也是新的,像刚拆开包装的新货。他看着那把新椅子,知道它不是同一把,但颜色和外形都像。那把旧的已经被老头收进屋里了,以后不会再被人坐出什么来了,它就只是一把旧椅子,放在角落里靠着墙,帆布面上一个海绵的破口张着,像一张合不拢的嘴,但不会再有人往那里面放什么了。
晚饭后沈渡在片场周围走了一圈。天快黑了,最后一抹橙红色压在天边,把厂房和道具楼的轮廓都勾了一圈金边。他走到影视基地外面那条旧国道上,路两边种着白杨,风一吹叶子哗哗响。他沿着路边走了一段,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夕阳里拉得长长的铺在柏油路面上。走了一段之后他看见路边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放着几把旧椅子,有木头的有铁管的,有的完整有的缺腿,东倒西歪地叠在一起。三轮车旁边坐着一个老头,跟修车摊那老头差不多年纪,低着头在卷烟。沈渡从旁边经过的时候那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低头卷烟了。沈渡点了一下头,走过去了。
走回到基地门口的时候天边那抹橙红色已经收窄成一线了,薄薄的,像刀口合拢之前最后那一道光。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一线光慢慢变窄变暗,然后灭了。路灯亮了,黄黄的,把他面前的影子重新投在地面上,短了一截。
他上楼回到休息室,坐在那把蓝色折叠椅上。椅面被他坐了两天之后铁管铰链处的漆面已经磨掉了一小片,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属底色。他低头看了看那一片被磨亮的位置,用手指摸了一下,光滑的,像被人反复折叠过之后的触感。他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老廖发来的消息,不是存成"椅子"的那个号码,是老廖自己的手机号。内容是一句话:"我回来了。仓库门没锁。"
沈渡看着那行字。老廖说他回来了,去了一个凉快的地方之后又回来了。仓库门没锁,那把铁皮椅子还坐在仓库中央,高窗外面那片灰蓝色的天片在夜里大概已经黑透了。老廖可能正靠在那面窗台底下站着,也可能蹲在墙根,手里攥着那个保温杯。
他回了一条:"你坐那把椅子了吗。"
老廖回得很快:"坐了。坐上去什么感觉也没有,就是一把铁皮椅子。凉。"
沈渡攥着手机坐了一会儿。那把铁皮椅子从仓库里吸走了那么多东西又被那么多人坐过之后,现在变回了一把普通的铁皮椅子,坐在空荡荡的仓库中央,高窗外面天黑了又亮了。老廖坐上去说什么感觉也没有,就是凉的。跟修车摊那把绿色帆布椅一样,它们都变成普通的旧椅子了,铁皮和帆布里面存着的东西被取光了,剩下的就只是金属和布料和海绵,什么东西都没有了。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兜里。在折叠椅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路灯把空地的轮廓照出来灰蒙蒙的一层,远处道具库房的屋顶在夜色里黑乎乎地伏着,像一只卧着的动物。他看了一会儿窗外,夜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凉丝丝地贴着他的手腕。他把窗户关上了,转身走回到行军床前面坐下。躺下来的时候弹簧咯吱响了一声,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手垫在脸颊下面。
闭眼之前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些椅子空了之后椅子上存着的东西去哪儿了。老廖取走了焦躁,腿上有疤的人取走了顿,他自己取走了对动不了的恐惧。那些东西从椅子里到了人身上,存到了人的身体里,变成了人自己的一部分。椅子空了就只是一把椅子了,人带走了东西之后还在继续走着、坐着、躺着,带着那些东西过日子。像一口井被人把水打完了,水进了桶里被人提着走了,桶里的水泼在土里被根喝掉了,根长成了叶子,叶子被太阳晒着,绿着,在风里翻面,翻过来翻过去,翻了一整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