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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早上的路

全世界都喜欢他

沈渡走到巷子口拐角的时候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背上沾了一层薄灰,脚趾缝里卡着一小粒碎石子。他在台阶边缘把脚底的灰蹭了两下,石子掉了,脚趾头露出来,皮肤被晨风吹得发红。

周念已经走到前面几步远了,听见他停下来的声音也停了,回头看他。她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她肩膀上,一块亮一块暗的。

"回去穿鞋。"周念说。

沈渡点了一下头。他没立刻动,站在拐角看着周念站在树影里的样子。阳光在她帽檐上切了一条明暗交界线,从额头正中间劈下去,一半脸亮一半脸暗。她的嘴角没有弯,平平地抿着,像在等他把一句话问出来。

"你写了四张纸。自己留了一张。"沈渡说,"你自己坐过那把折叠椅没有。"

周念想了一下。"坐过。朱杰放那把椅子在修车摊上的时候我就坐过。当时那把椅子还没养好,坐上去什么感觉都没有,就是一把破折叠椅。后来过了几年我再坐,感觉到东西了。但我没取,我把它放回去了。"

"什么东西。"

"他。"周念说,"朱杰自己。"

沈渡的脚趾在台阶边缘蜷了一下又伸直了。"朱杰把那把椅子留了东西在里头。"

周念点了点头。她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又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层灰蓝色在早晨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来了,但仔细看还在,沉着在指纹的沟壑里。"朱杰坐过三把椅子。甘南那把,哈密那把,仓库那把。他把三把椅子取走的东西都融进了自己身体里,融完了之后他做了一把新的椅子,照哈密那把的样子做的,放在修车摊上养了几年。那把椅子是他自己,是他把三把椅子里的东西重新吐出来之后做成了一把椅子。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把东西吐干净了,然后站起来走了。"

沈渡想起朱杰在甘南网吧里键盘敲得噼啪响的那个姿势,圆脸,眉毛浓,笑起来眼睛挤成两条缝。那些人坐过的椅子上留下来的焦躁和悔和恐惧,被他一样一样地吸进去再吐出来,吐进了第四把椅子的铁管和帆布缝里。他想起老头坐在那把椅子上端茶杯的样子,惬意随性,像坐在一把普通的旧椅子上喝茶。他不知道那老头坐上去的时候感觉到的是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感觉到,朱杰已经把东西吐干净了。

"你刚才感觉到了。"周念说,"你掌心里的东西是不是在动。"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温度已经恢复到跟空气一样了,但手心里还留着一小片隐约的暖意残留,像水退去之后沙滩上还能摸到太阳晒过的温度。"感觉到了。它在往外走。"

"你把它留下了。"

"嗯。"

周念把目光从他手上移开了,抬眼看着巷子口外面那条街。街面上的人开始多了,送孩子上学的、开铺面的、遛狗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混成一片模糊的底噪。"那你现在身上有恐惧了。你自己的。"

沈渡想了一下那句话的意思。他在第三把椅子上取走的恐惧是别人的,层层叠在铁皮和漆面之间的缝隙里积攒了好几年,渗进他身体里之后他以为是自己的了。但刚才那把折叠椅要把它还回去的时候他心里动了一下,那些恐惧经过他的身体走了一遍之后已经跟他自己的东西混在一起了,分不清了。他把它们留下来了,因为它们现在确实是他的了。

"可以。"他说。

周念嘴角弯了一下。她把帽子往下压了压,然后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从树影里走出来站到了阳光底下。"我走了。"

"去哪儿。"

"不知道。还没想。"她把手插回兜里,转身往街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从肩膀后面送过来,低低的。"沈渡,那张纸上的字是我写的。但我让你坐那把椅子的原因是朱杰说他觉得你该坐。他在你拍那部雪地戏的时候见过你。他说你趴在雪里起不来的那个镜头他看了很多遍。"

沈渡站在台阶上,光脚踩着边缘,脚后跟悬空着。他想起那部戏里有一场夜戏,趴在雪地里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导演喊卡之后他爬不起来,关节冻僵了,场务过来把他拽起来的。他想不起来当时片场旁边有没有一个圆脸的男人站在外面看。

周念已经走远了。她走路的姿势跟之前一样,右手插着兜,步子不快不慢,肩微微往前倾着。她走到街口拐弯的地方没有停也没有回头,直接拐进去了,帽檐在拐角最后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沈渡站在台阶上又待了一会儿,看着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面,银白色的背光一闪一闪的。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趾头冻得微微发白了。他转身往回走,楼道的声控灯踩亮了,黄光落在他脚面上把灰照暖了。

三楼。钥匙插进锁孔这一次没涩,拧开了。他走进去先找了双袜子穿上,又从鞋柜里把昨天那双鞋拿出来套上了。鞋带系紧的时候他用力拉了拉两端的带子,鞋舌贴住脚背,稳稳的。系完鞋带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一圈,步子稳当,鞋底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修车摊的方向那棵梧桐树的树冠从楼缝里露出来一截。老头还坐在那把折叠椅上,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

他回卧室换了件干净衬衫。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是那个存成"椅子"的号码发来的消息。他点开之前想了一下会是什么,点开之后看到一行字,短得只有三个字:"第四把满了。"发信时间就是刚才。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屏幕自动暗了他又按亮,又看了一遍。第四把椅子在他掌心里取走了什么又没取走,他站在那里把本来要还回去的东西留住了,椅子把东西没还成,满着的状态从被还变成了被留。那把折叠椅现在装着他"没还回去"的那一份,装着他身上的恐惧经过椅子之后留下来的一层薄薄的壳,像水烧干之后留在锅底那一圈白印。

他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穿好外套,内袋里那两张灰色信封还在,贴着胸口。他站在玄关对着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搭在门把手上,凉凉的金属贴着他的掌心。他拧了一下,门开了。他走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咔哒一声锁舌弹进扣框里。

楼道灯踩亮了。他往下走,一步一级,步子匀着。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在楼门口停了一下,外面的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铺在地上,窄窄的一道,横在他鞋尖前面,明晃晃的。他迈过去的时候脚落地的那一下感觉到地面的暖意从鞋底传上来,薄薄的一层,托着他的脚心。

他走上街了。阳光从正前方照过来,不刺眼,暖和地铺在他脸和胸口上。街面上的人来来往往的,有人从他对面走过来跟他擦肩过去,肩膀碰了一下他的胳膊,那人说了一声"不好意思",沈渡点了一下头说没事。他继续走,方向是剧组的那个方向,下周三进组,今天先去看看地方。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给经纪人发了一条:"地址发我。"经纪人秒回了一个定位。

他拐上大路,混进人堆里走着。太阳在他左前方斜斜地挂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右边的人行道上,拉得比他自己长一截,一步一步地跟着他往前走。他走了一阵,手从兜里抽出来看了一下自己的掌心。掌纹还在,中间那条主纹从虎口一直铺到掌根,干净清爽的,什么灰印和光膜都没有,就是他自己的手纹,从出生起就在那儿了。他把手合拢攥成拳头,又松开了,步伐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