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靠着门框站了很久,久到右腿开始发麻了。他换了一只脚撑重心,门框上的铁锈蹭了他后背一下,他往前挪了半步。
椅子上的那人呼吸还是匀的,浅的,中间没有停顿,像一只钟摆轻轻晃着。阳光从高窗里斜进来的角度比刚才又偏了一些,光区在地面上挪了大约半臂的距离,原本照着椅面前沿的光现在只落到那人膝盖以下了。他的上半身沉进了暗里,只有两只手还搭在膝盖上,指尖在光里泛着一点暖色。
沈渡看着那双手。指节不粗,指甲修剪得整齐,不像朱杰的手,也不像老廖的。那双手里头有一只的拇指指腹上有一块旧茧,圆圆的,像常年握笔或者握什么工具磨出来的。他把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开,看了看仓库西墙上那排钉眼,午后斜光从高窗过来照在那些小孔上,每一个孔洞的边缘都拖着一小截影子,像一个个小逗号排在墙面上。
一阵风从门外灌进来,卷起地面上一层细灰在光柱里转了一个圈又落下。沈渡的衬衫前襟被风掀了一下,他用手压住了。接着他听见椅子上的那个人喉咙里发出一个很小的声音,像水泡从水底浮上来破了。
那人动了。肩膀先松了,原本微微往前倾着的上半身往后靠回了椅背上,头从歪向左侧慢慢正回来。他的眼皮动了两下,睫毛扫过下眼睑的皮肤,然后眼睛睁开了。
他看着前方,目光穿过仓库的暗影落在沈渡站着的那扇门框上。他的眼睛是黑的,黑得很干净,像刚被水洗过一遍的石头。
沈渡没说话。那人也没说话。两个人隔着整个仓库对望着,中间横着一道斜切进来的阳光,光柱里的尘埃还在缓缓翻涌。
那人低头看自己的手。他摊开手掌,看了看掌心,然后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翻回去。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像在确认一件本来就该在那里的事。然后他把腿伸直了,两条腿平平地伸在椅子前面,裤管被他自己拉了一截上去,露出膝盖以下的小腿。那道旧疤在斜光里颜色比正午的时候深了一些,暗红色的疤痕组织像一条粗绳在皮肤上盘着。他看着那条疤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沿着疤的纹路从膝盖开始往下慢慢地划了一道,指尖顺着疤痕的凹凸表面一路滑到脚踝。他的手指在脚踝那截停了一下,然后他把裤腿放下了。
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响,人从椅面上起来的过程很顺,像一个在同一个位置上坐了很久的人终于起身了,起来之后没晃,两只脚稳稳地踩着地面。
他朝沈渡走了两步。步子不快,左脚落地的时候身体稍微顿了一下然后右脚跟上,那个顿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沈渡一直在看着几乎注意不到。但沈渡注意到了。他想起甘南网吧里的朱杰,走路右脚拖,鞋底像粘了一块泥。眼前这个人的顿比朱杰的轻得多,像习惯性的一个确认动作,左脚踩实了心里才把右脚放出去。
那人走到光区边缘停住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两步左右。沈渡能看清他眼角的纹路了,细细的几道从外眼角往太阳穴的方向散着,像干涸的小溪在平地上找出口。
"我跑的时候这条腿不用想。"那人说,"跑起来它自己就知道怎么落地。"
沈渡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刚才做了梦没有。"
那人想了一下。"做了。很短。梦见自己在一条直的土路上跑,路两边什么也没有。跑了一会儿前面出来一道沟,我以为要停,脚自己过去了。过去之后路还在往前伸,我就继续跑了。"
"那个沟什么样。"
"不深,窄窄的一条,像地面上裂了一道缝。白色的,底下有光。"
沈渡的拇指在门框边缘的铁皮上按了一下。裂缝,白光,他自己在仓库那把椅子上睡着之前看到的眼睛后面的白,跟他看到的画面不太一样但质地相似,都是中间有光从底下透出来。
那人往前又迈了一步,走出光区了,整个人完全落在暗影里。他站到沈渡面前不到一臂的距离,身高的差距让沈渡需要微微仰一点下巴才能看到他的脸。那人低头看着沈渡,嘴唇抿了一下,嘴角的纹路压深了。
"抽屉空了。"那人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度,"里面装的东西被拿走了。我坐下来之前腿上那股疼每天都在。早上第一脚踩到地上就知道今天这条腿的心情是晴还是阴。现在它什么都不说了。它不告诉我今天的状态了,我踩下去它就只是踩下去了。我知道它还是那条断过的腿,但它闭嘴了。"
沈渡点了一下头。他不知道说什么合适,就没说。
那人把手伸进外套兜里,掏出来一张折好的灰色信封,跟沈渡之前收到的那张一样。他把信封递过来,沈渡接了。信封比他的那张旧一些,边角磨得发了毛,像被人在兜里揣了很久。沈渡没打开,直接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内袋里,跟之前那张纸的位置一样。两张纸隔着布料叠在一起,贴着胸口。
"我走了。"那人说。他从沈渡身边侧过去,迈过门槛走进外面的阳光里。沈渡回头看他,他沿着野草丛中的土路往厂区大门的方向走,步子不快,左脚落地的时候身体微微顿一下然后右脚跟上,那个顿还在但轻了,像在慢慢忘记为什么要顿。太阳在他正前方,他逆着光走,轮廓在强光里糊成了一圈黑边。走到门口铁栅栏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朝沈渡的方向侧了一下脸,然后拐出去了。
沈渡还站在门框边,手里攥着那个信封。他低头看了信封一眼,没拆,直接翻面看了看背面,干净的,什么也没写。他把信封塞回内袋,跟另一张纸贴着,两张纸之间的摩擦在他胸口布料上蹭出极轻的窸窣声。
仓库里的光又挪了一截。高窗里斜进来的光柱快退到门边了,照在水泥地面上拖出长长的一道亮斑,边缘泛着暖红色。沈渡跨过那道亮斑走进仓库里面,走到那把铁皮椅子前面停下来。
椅子空了。椅面的凹弧在斜光里比正午的时候深,漆面的裂纹被光照出细细的阴影,每一条都清清楚楚,像一个用钝了的笔尖在铁皮上反复描过的线。他伸出手,手掌盖上去,贴住那片被磨得光滑的铁皮。凉。跟他第一次坐上去之前摸到的温度一样,像从没人坐过一样冷。但他知道底下凉着的那层铁皮里存着东西,存着朱杰的、那个人的、他自己的、周念的和刚才那个人的,一层一层叠在铁皮和漆面之间的缝隙里,像书页夹着的干花,压扁了但颜色还在。
他把手收回来,掌心上沾了一道浅灰印子,是铁皮椅面上薄薄的一层落灰。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灰印,没有蹭掉。他把手合拢了,攥着那道灰印在掌心里,转身往门口走了。
迈出仓库门槛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已经偏得很低了,挂在厂区西边一排车间的屋顶上,橘红色的圆盘,不刺眼了。野草被晒了一整天现在蔫蔫地垂着,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卷成了细筒。沈渡沿着土路往外走,鞋底踩过干裂的地面,脚下的裂纹从他迈步的方向往外延伸着,像一张大网在跟着他走。走到门口铁栅栏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仓库的灰色外墙在夕阳里泛着暖色,铁皮门的门缝底下那道青白光条已经看不见了,走廊里的灯还没亮,门缝底下就是一道暗色的窄缝,像闭上的一道眼线。仓库的顶上那排锯齿形的通风口在夕阳里立着一排黑影,像几根并排竖着的火柴棍。他看着那排黑影看了一会儿,转回头跨过铁栅栏的门缝,走上了旧国道。
旧国道两边的树把影子铺在路面上,一段亮一段暗地交替着。他走在那些交替的光影里,步伐不急,左脚和右脚之间的间隔匀匀的。内袋里两张灰色信封隔着布料贴着他的胸口,一张旧一张更新,像两页叠在一起的书。他走了一段之后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两张纸的边角,指尖触到折痕的边缘,硬硬的,像两根细细的骨架撑着布料。
拐上大路的时候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在靠后的位子上,车窗外的夕阳从树缝里一闪一闪地穿过来打在他脸上,又暗了又亮了。他靠着椅背,手搭在膝盖上,掌心里那道灰印还在,薄薄的一层,像一张小地图上的某条路被标注出来了。他看着自己掌心的灰印,那形状跟仓库西墙上那排钉眼旁边炸开的裂纹有点像,细的、散开的,从某个中心往外走着。他把掌心合拢,没有擦掉那些灰。
公交车拐了一个弯,夕阳从左边车窗换到了右边车窗,橘红色的光铺在他的右脸颊上,热热的。他偏了一下头让光落在耳朵后面那一小片皮肤上,暖意从那一块渗进去,像有人用掌心捂住了他的耳根。他闭上眼了。公交车哐当哐当地开着,发动机的嗡响从坐垫底下传上来传到他的脊椎上,跟那把铁皮椅子渗进来的东西质感差不多,一个在往里走,一个在底下托着。他靠着那把公交车硬邦邦的塑料椅子,慢慢地、慢慢地,呼吸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