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光,窄窄的,从窗帘的褶皱之间穿过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把尺子横在那里。沈渡侧躺在沙发上,腿麻了,从大腿根一直麻到脚趾头,像整个人被从中间劈成了两半,一半有知觉一半没了。
他慢慢伸直腿,麻劲儿涌上来一阵酸一阵刺,像有人拿针在他脚心扎着玩。他在沙发边缘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左脚的麻感还在,脚尖点着地面找平衡。客厅的灯还亮着,白惨惨地照了一整夜,灯泡在灯罩里微微嗡着。
手机在茶几上。他伸手拿过来看了一眼,七点四十。经纪人昨天发的那个"别迟到"还在对话框里,他盯着看了几秒,往上滑了一下看了看之前几天的对话,有一段他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回复过什么。他把手机搁回茶几上,站起来去厕所。
洗手池上方的镜子里他看见了颧骨上那道睡痕,一夜过去还没完全消,淡了一些但那个位置那一小片皮肤还是泛着红。他凑近了看,像被什么压久了之后回流回来的毛细血管印子。他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水泼脸上,水凉得他吸了一口气。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水珠,再看镜子,那道红印被水浸过之后更明显了一点。
衣柜里他挑了件深灰的衬衫换上,扣子系到第二颗停了,想了想又系了一颗。裤子和鞋都是昨天的,他换了一条干净的裤子,把换下来的那条搭在椅背上。鞋面上仓库带出来的灰昨天就拍掉了,但鞋帮缝隙里还卡着那一粒细砂,他从抽屉里找了一根牙签把它挑出来了。细砂落在桌面上,一粒,灰白色的,像从仓库的地面刮下来一小粒碎屑。他看了它一眼,用指头碾碎了。
出门的时候他带上了那本剧本。翻了翻,台词他用荧光笔画过几段,有一页被他翻得卷了角,折痕叠着折痕,纸页那一块的厚度比别处高出一截。他站在玄关低头翻到那一页看了一眼,是他要演的那段独白,一个坐在房间里等电话的人,等了四页纸,电话来了又挂了。他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把剧本合上了夹在胳膊底下。
出门。楼道声控灯踩着响,一阶一阶亮上去又在他身后一阶一阶灭下去。地铁站早高峰的人流从入口往站台涌,他夹在人堆里被推着走,手扶梯上前面的人后背几乎贴着他的胸口,他闻到对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一股淡淡的薄荷。他偏了偏头避开那股味道,看见旁边下行扶梯上的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眼皮半搭着,像一排没打开的书被运往同一个方向。
换乘的时候他在通道里走岔了一个口,多绕了一段才绕回来。墙上的广告灯箱亮着,一个护肤品的广告,女模特的脸白得像一层纸,嘴角的弧度被修图修得一丝不苟。他经过的时候灯箱上有一道划痕从模特的左眼角划到下巴,像一道裂缝。他看了那道划痕一眼就走过去了。
试镜的地方在写字楼十七层。前台让他填了一张表,姓名、年龄、经纪公司、过往作品。他低头填着,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那种声音跟仓库里鞋底蹭地面的声音有点像,频率不一样但质地一样。填到过往作品那一栏他停了停,写了那部雪地戏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了一个年份,然后空了两行,第三行写了另一部都市戏的名字,然后笔停了。他把表推回去。
等候区有一排椅子,灰色的布艺面,靠背笔直,坐着的时候腰和腿之间是一个标准的九十度。沈渡选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剧本摊在大腿上翻到那页折角的地方,看着那四页独白的台词。台词他背得差不多了,但看的时候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过了一遍,像检查自己有没有漏掉哪一段标点。他过到第三页末尾的时候旁边有人坐下来了,一个年轻男的,衬衫领子翻着,一直在抖腿,抖得椅子跟着微微颤。沈渡没看他,把剧本翻到第四页,把那句话在脑子里默念了一遍,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他注意到自己默念的时候气口的位置变了,以前在"等"字后面换气,现在在"等"字前面换。
叫到他名字的时候他站起来了。剧本合上放在椅子上,手指在纸页边缘压了一下才松。走廊不长,走到尽头的房间门口他停了一拍,推门进去。
房间里有三个人,坐在桌子后面。中间那人他认识,一个选角导演,之前另一部戏的试镜就是他面的。那人抬了一下下巴算打招呼,旁边两个一个做记录的年轻女孩一个副导演,都在看手里的材料。沈渡走进去站到地板上贴的一个X字标记前面,正对着桌子。
"雪地那部我看过。"中间那人说,"今天这段简单,坐那儿就行。"
旁边有一把椅子,木头的,没有扶手,漆面被磨得发亮。沈渡看了一眼那把椅子,椅面平直的,没有凹弧,四条腿稳稳地踩在地板上。他走过去坐下,腰板直着,后腰跟椅背之间隔了大概一根手指的宽度。
"开始了。"那人说。
沈渡坐下之后发现那把木头椅子硬,硬得他的臀骨跟椅面之间没有一点缓冲,像坐在一块打磨过的木板上。他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掌摊开,目光落在桌子后面的那面白墙上。台词在他脑子里走了一遍,第一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的轻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才放出来。
他念的是一段独白。戏里的男人坐在房间里等一个电话,等了很久,电话来了,男人接了,电话那头是医院,说某个人昨天夜里走了。男人听完把电话挂了,回到椅子上继续坐着。整段台词是挂了电话之后的一段独白,男人对着空房间说了一些话,说的内容他在背的时候觉得有些地方松有些地方紧,但此刻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念出来,松的地方自己紧了,紧的地方自己松了。他念到那句"我现在不用等了"的时候,尾音往上走了一点点,不像他自己平时处理的那种落下来的收法。他念完最后一个字停了两秒,然后抬眼。
桌子后面三个人都没动。中间那人低着头在看手里的什么材料,旁边女孩的笔停在纸面上没写,副导演的手搁在下巴上。安静了几秒。
"再来一遍。"中间那人说,"第二页第三段,重新来。"
沈渡又念了一遍。这次从第二页第三段开始,比上一遍快一点点,但那个"等"字前面的气口还在,念到同一个位置的时候那股气自己就进去了,像呼吸找到了一个更顺的槽道。念完了。房间里又安静了几秒。
那人点了点头。沈渡站起来,走回等候区拿起剧本。那个抖腿的年轻人还坐在椅子上,腿还在抖。沈渡经过的时候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不咸不淡的。他把剧本夹在胳膊底下往走廊尽头走,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走廊里又有人被叫了进去,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薄薄的一截。
他走到写字楼大堂的时候手机响了,经纪人的消息:"怎么样。"他打了一个字:"还行。"发出去之后他站在大堂的旋转门前面看着外面的街面,阳光照在人行道上白花花的,有几个穿西装的从门外走进来跟他擦身而过,其中一个的公文包擦了一下他的袖口。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深灰的布料上没留下什么痕迹。
他在大堂站了一会儿,站到前台的小姑娘看了他两次。他走出去,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下面,阳光铺在他肩膀上热烘烘的。剧本被他拿在手里,纸页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他低头看着封面上印着的那几个字,剧名下面写着他的角色的名字,两个字,念出来是一个站立的动词。他看了一眼,把剧本卷起来塞进外套兜里。
裤兜里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存过,没有标记。点开是一行字:"那把椅子今天下午有人坐。"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行字,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手机屏幕的反光让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用手挡了一下光再看了一遍那行字,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的意思也明白,但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面没有动。
街对面有人在等红灯。一个穿蓝色工装外套的人,背对着他,后颈露出来一截,脊柱顶端的骨节在皮肤下面微微鼓着。沈渡看着那个人的后颈,那个骨包的形状跟老廖的有点像。红灯变了,那个人走过去了。沈渡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兜里。
他抬脚往回走。方向不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