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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铁皮门

全世界都喜欢他

沈渡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走出去十来步,风从背后追过来,把那张纸在内袋里抵了一下,折痕的棱隔着衣料都硌得清楚。他没回头。走到路口站住等红灯,车流过去的时候余光往右边那条路扫了一眼,已经没人了。帆布袋的影子也没剩下。

到家先把那张纸从内袋里掏出来,展平了又看了一遍那行地址。字迹潦草,收尾拖的那道墨印子在灯底下泛着点青,像写完了随手叠起来,没等干透。他把纸夹进文件夹里,和那张写着“周念也来”的短条搁在一起,合上文件夹放回桌上。站了两秒又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确认那张纸夹的位置没折到角,才重新合上。

晚饭煮了袋速冻馄饨,汤咸了,喝了两口就搁下了。馄饨皮泡得发胀,筷子一夹就破,馅散在碗底,他拿勺子捞了两口觉得没滋味就没再动。坐在茶几边上把那三段录音又翻出来听,这回听到了最后,没摁停。第三段里有个气口他一直觉得接得不好,今天听居然还行,可能是耳朵烦了,什么都听麻木了。他把录音关了,坐在那儿发了会儿呆,余光扫到茶几角落那团糖纸,还压在原处,银色的面被光一晃,闪了一下。伸手拿起来揉了个团,扔进垃圾桶。扔进去之后又看了一眼桶底,纸团躺在几张用过的纸巾中间,银面反着一点光。

睡前给程远回了一条“后天进棚”。程远秒回了一个句号。他又补了一句“宋砚那组过了”,程远回“稳”。他把手机搁床头,关了灯。黑里头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映着窗外漏进来的一丁点光,银色的,一小粒。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闭眼。

再睁眼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白了,摸手机一看快十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没动,听见厨房水管滴了一滴水,嗒一声,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起来洗了堆了两天的衣服,洗衣机转起来嗡嗡地响,他靠在厨房台面上等,中间把灶台擦了擦,油烟机滤网拆下来冲了一遍又装回去。洗衣机停了之后他把衣服掏出来抖开晾上,手碰到湿布料的凉,指头冰了一下。

下午翻了几页剧本,看不进去。坐在阳台那把瘸了一条腿的藤椅上,拿了螺丝刀把松了的榫头紧了紧,拧到一半螺丝刀滑了一下,刮掉一小片漆,手指头蹭了蹭那片毛边就没再管。太阳从阳台栏杆的缝隙里一格一格移过去,他靠在椅背上眯了一会儿,脑子里什么也没想。阳台外面有只麻雀落在栏杆上,歪头看了他一眼又飞了。

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看,程远发来一张截图,朋友圈的,发的人他认识。以前在一个剧组待过,那人是男三,他是男五还是男六,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家伙话多,收工了拉着人吃烤串能说到后半夜。截图内容是一张照片,黑色的空间,镜头里只有一把椅子,铁的,折叠的,漆面深灰,地上看着像水泥地。配文一个字没写。程远底下跟了一条:“这哥也去了?星火那档?”

沈渡把图放大了看,椅面反光里映出一点模糊的影子,看不清是什么。他回了一句“可能吧,我没问”,把手机搁到一边。过了十几秒又拿起来,点进那人头像看了一眼,朋友圈那条还挂着,底下零星几条评论,有人问“新戏?”,那人没回。他退出来,锁了屏。又想起仓库里那把椅子,铁皮的,漆掉了好几块,椅面有一小块凹陷。照片里那把漆面是完整的,深灰色,不像是同一把。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没再想。

晚饭自己炒了个蛋炒饭,蛋炒糊了一点,嚼着有股焦味但也吃完了。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开大了,水溅到灶台上,拿抹布擦了一下。擦完站在那里把碗冲了两遍才关水,手泡得发白,指腹起了一层薄皱。擦干手的时候指尖划过干毛巾,皱起来的皮有点发涩。

晚上躺下之前又把那张纸拿出来看了最后一遍,地址记住了,时间也记住了。然后把纸放回文件夹压在最底下。灯关了之后翻了个身面朝墙,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刮擦声。周念说是猫抓窗纱,他自己说的床头板。闭上眼,两个画面换来换去,猫爪子勾着纱网往外扯,指甲划过木头表面的涩。哪个都没定下来。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暗着,摸手机一看离闹钟响还有一阵。躺了一会儿没再睡着,干脆坐起来了。脚踩到地上,地板凉得脚趾缩了一下。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头发比前几天又长了一点,拿手按了按,按不下去就拉了件外套的帽子扣上。早饭冲了杯燕麦站着喝的,烫得舌头麻了一下也咽了。

出门前站在门口想了想,把夹克换成了宽松的灰毛衣。又从桌上拿起文件夹,那张纸在里面没抽出来,连文件夹一起塞进双肩包。换鞋的时候右脚鞋带系了两遍,头一遍松了,蹲下去重新系,手指捏着鞋带拉了拉紧才站起来。拉开门走出去又折回来,把充电器从床头拔了塞进包里侧袋。

车停在东四环那棵半死不活的槐树底下,离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分钟。熄了火没急着下,隔着挡风玻璃看前面那栋楼的铁皮门。锁挂着,新的,铜色,还没生锈。副驾座位上搁着双肩包,拉链头垂着,他伸手把它拽直了。

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旁边车位开进来一辆灰色SUV。驾驶座下来个人,背对着他锁车,转过身来的时候认出来了——就是朋友圈发照片那男的。穿着件军绿色薄外套,左手拎了个保温杯,右手插兜里,走路还是那样,肩膀微微晃着,像赶着去吃什么似的。那人没看见他,推门进去了。

沈渡又在车里坐了两分钟,把双肩包背上,推门下车。走到铁皮门跟前的时候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隔着一层铁皮嗡嗡的,听不清内容。伸手推门,门轴没什么声响,轻轻就开了。

里面三个人,宋砚站在屋子中间,那男的在配电箱旁边靠着墙站着,周念站在西墙那排高窗底下,三个人隔了些距离,看着他推门进来,目光都落过来。那人先开了口,脸上的表情像是惊喜又不完全是,嘴角先翘了一下,说:“沈渡?你也在这组?”声音还是那个嗓门,在空旷的仓库里被放大了,带着一点回声。

沈渡点了点头:“你也是?”

那人把保温杯换了只手拿,笑了一声:“宋砚没跟我说还有谁,来了就看见她一个。”朝周念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周念站在窗底下没动,双手插在卫衣兜里,冲沈渡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招呼。

仓库比他想象的大,挑高至少六米,水泥地面,墙皮剥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红砖,西墙一溜高窗,光从窗台上切进来斜铺了半个屋子。配电箱开着盖子,里头线路乱成一团,红黄绿的电线绞在一起,有几根裸着铜丝。西墙根有一片暗色污渍,不规则的,像什么东西渗进去又干透了,泛着一点油光。屋中间摆了一把折叠椅,铁的,漆面掉了好几处,椅面上有一小块凹陷,被人坐久了压出来的,边缘磨得发亮。

那男的已经把整个屋子走了一圈,在配电箱那儿蹲下去拨了两下那团线路,被宋砚叫了一句“别动”就收手了,退回到墙边站着。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又盖上,动作不紧不慢的。

宋砚等他们都站定了,扫了一圈三个人开口了:“人都到齐了,我直接说。”他从地上的工具包里掏出三副耳机,无线的那种,递过来。“戴上。频道通的,你们互相能听见,听不见我。我在隔壁监控室看画面,除非出状况不出声。”

发到沈渡的时候他接过来,耳罩压住耳朵那一瞬,外头的声音被削掉一层,自己的呼吸声变得明显。转头看周念也在戴耳机,手指拨了拨耳麦的位置把头发别到耳后。那人已经戴好了,正用手指弹了弹耳罩外侧,弹了两下,闷闷地从耳机里传过来。

宋砚把工具包拉好拎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待多久你们自己定。饿了柜子里有水和压缩饼干,配电箱下面那个铁皮柜。想走随时走。从迈进这个门开始,素材已经在录了。”他目光在三个人脸上停了一下,“别演。”

门合上了,铁皮磕上门框一声闷响。

仓库里安静下来,三个人站着,隔了五六步的距离,像一个钝钝的三角形。耳机里一层极低的白噪音铺着底,沈渡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那人那边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有周念站的位置那边没什么动静,几乎听不出来她在呼吸。高窗外面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那人先动了,他走到那把椅子跟前,低头看了看椅面上那块凹陷,用手掌按了一下,铁皮吱一声响。他没坐,退了半步,转头问:“这椅子就一把,咱仨轮流坐?”

他说话的声音被耳机裹了一层,听着比平时近,像贴着你耳朵说的。沈渡没接话,周念也没接。那人自己站了一会儿,把保温杯搁在椅子脚边上,转过身靠着窗台蹲了下去。

三个人各自待着,沈渡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背靠着墙,后脑勺贴着水泥面,凉意一点点透过来。他看周念,她还在窗底下站着,卫衣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拉上去了,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脖子那一截,脸侧被高窗的光照着一小片。他又看蹲在窗台底下那个,军绿色外套的领子立起来,低头在抠地上的什么东西,指甲刮着水泥面,发出细细的沙沙声。耳机里收得清楚,那个声音像砂纸擦过木头。

沈渡靠着墙站了一会儿,闭上眼睛。耳机里三股呼吸声叠在一起——他的,那人的节奏快一点的,周念的又慢又浅,像怕被人听见似的。中间偶尔有指甲刮地的声音,停一阵,又刮两下。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再睁眼的时候高窗的光已经移了位置,从周念脸上滑到了她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