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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那我也报

全世界都喜欢他

面馆的灯管嗡嗡响了一声,像是电压不稳,光暗了一瞬又亮回来。程远把手机收回口袋,拿筷子拨了拨碗里剩下的汤底,忽然抬头看他。

“你说真的?”

沈渡用筷子头敲了敲碗沿,脆的两声。“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假的。”

“你刚才还说没想好。”

“想好了。”

程远看着他,没再问。老板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嗓子“面够不够”,程远回了一句“够了”,转回来的时候沈渡已经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椅腿在地砖上一声轻响,他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没穿。

“走了。”他说。

程远在身后喊了句“账我结了”,沈渡没回头,手抬了一下算是听见了。推开面馆的玻璃门,夜风灌进来,比来的时候凉了,带着一股子入秋的潮气。街上路灯照着一排共享单车,车筐里有片落叶,半黄的,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没往公寓的方向走。

拐了个弯,绕到演播厅那条街的侧面。楼体外墙的灯还亮着几盏,照着侧门的台阶和门把手,台阶上蹲了个人,米色的裙子——裙摆拢在膝盖上,脚边放着一个纸杯,已经空了,歪着倒在台阶边缘。周念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下颚线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沈渡在台阶下面站住了。她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是他,没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把手机摁灭了揣进兜里。街灯从侧面打过来,她头发上有细碎的暗光,不像是灯光,像什么别的东西。

“你在这干什么。”沈渡问。

“里面在收拾场地,我不走就得帮着搬椅子。”她微微歪了一下头,语气里有种很淡的、像是刚从什么东西里缓过来的松动,“你从面馆来的?”

“程远说的?”

“他发了个消息,说你在吃面,问我吃不吃。我刚回他吃过了。”她把脚边那个空纸杯捡起来,捏扁了攥在手里,“你报了吗?”

沈渡看着她手里的纸杯被捏成扁扁一片,边缘折出几个尖角。“报了。”

周念点了下头,捏纸杯的手指松了松,又捏紧了。“宋砚那边通过要多久?”

“按流程,二十四小时之内。”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两个人隔着几级台阶站着,中间的空里有一片落叶被风吹着从街对面滚过来,贴着她鞋边停住了。沈渡看着她垂下来的那只手——右手的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久了留下的印子,从虎口往手腕方向斜过去。

“手怎么了。”

周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手翻过来看了看,像是才注意到那道痕迹。“下午上台之前绑了个护腕,勒的。”她把右手抬起来给他看,手心朝外,“没事,一会儿就消了。”

沈渡看着那只手。下午她在舞台上也是这个姿势,手心朝外,等了很久,等一只不存在的手。那时候指尖是白的,现在指尖上有了一点血色,但不多,指节处还泛着凉白。

“下午那段,”他说,“你等了多久。”

“没算。”她把手放下了,“你看了?”

“候场区有屏幕。”

周念没接这个话,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她比他矮半个头,站在两级台阶上才勉强跟他平视。街灯的光落在她肩膀上,米色裙子有一块颜色深了些,像是沾了水,但今晚没下雨。

“宋砚那个组,”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名额只有三个。”

“我知道。”

“你报我的组可能也就等了。”她看着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躲闪,眼睛很平,“或者你自己本来就想进?”

沈渡看着她。街边有车开过去,车灯扫过来把两个人影拉长又收回去,一晃就过了。“你先报的。”他说。

周念动了一下嘴角,像是笑的前奏,又没真的笑出来。“所以你是跟着我报的。”

“你不是也跟着他给的八点五才报的。”

周念把手里捏扁的纸杯又展开了一点,露出杯壁上一小截褪色的字,没看它,捏着杯沿转了半圈。“他给八点五之前我就决定了。下午那个台上站完我就知道我要报。”

“站完那两分半钟?”

“站到一半就知道了。”她把纸杯重新捏扁,攥在手心里,“人站在台上等一个不来的东西的时候,脑子反而是清楚的。你试过没有。”

沈渡没有立刻答话。夜风从街口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有一缕贴在她嘴角上,她自己没动,沈渡也没提醒她。台阶下面那棵树的影子晃了晃,地上的光斑跟着摇了一下。

“试过,”他说,“不是台上。”

周念看了他一眼,把嘴角那缕头发拨开了。“你报了就报了,我没什么好说的。但有一件事——你报了之后,宋砚那边可能会找你聊。他那个组说是实训,其实是给他自己后面要做的东西挑人。星火那边有人在跟他谈一个项目,节目的形式还没定,但方向跟下午这种单人场的路子很接近。你要是进去,不只是做独幕剧的事。”

沈渡想起经纪人发的那条消息,想起程远刚才在面馆里说“星火总监找过他”。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换了一只手,重量从左边换到右边。“你怎么知道的。”

“下午我在后台听见他打电话了。”周念说,语气平常,“不是故意听的,洗手间隔壁就是茶水间,他自己没关好门。”

“他电话里说什么。”

“说他要的人最好能撑住舞台,不靠文本也能把场子兜住。提到我了,也提到你——但他提到你的时候顿了一下。”她看着沈渡,眼神没变,“他说的原话是‘沈渡那个条件肯定是够的,但他太稳了,我不确定他愿不愿意把稳的东西扔掉’。”

风又灌过来一阵,比刚才大,两个人同时眯了一下眼。沈渡站在那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像水面底下有鱼翻了个身,看得到一圈波纹但看不清鱼在哪。

“那他后来呢。”

“后来他把门关上了。我就听见这么多。”周念把手里的纸杯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空杯子砸在桶底发出一声很轻的塑料声,“我告诉你是让你心里有个底。你要是报了,他选你,那你得想清楚他让你扔的是什么。”

沈渡看着她扔完杯子转过身来的样子,路灯从她背后照着,毛茸茸的一层光边搭在她肩头上,跟下午台上那圈光的质感一样。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下午你在台上往台侧看,看的是谁。”

周念没动。街灯照着她的脸,表情停在一个很平的地方,过了大概两三个呼吸才说:“谁也没看。”

“那你等的是谁。”

“等我自己。”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等我自己把手放下来。我等我自己承认那只手不会来。”

沈渡没再说话了。两个人站在台阶上下,间隔着两级水泥的高度,夜风在他们中间穿过去,把周念的裙摆吹得贴着腿往后飘。她侧过身看了一眼街口的方向,又转回来看他。

“回去吧,”她说,“明天还有配位场要录。”

“你明天几点到场。”

“八点。你呢。”

“一样。”

周念点了下头,从台阶上走下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步子没停,但右手垂下来的那个瞬间,指节离他的手背大概不到一巴掌的距离,没碰到。她往前走,往街口那个路灯亮着的方向去了。沈渡站在原地,看着她走了十几步,在转角的地方她停了,回过头来。

“沈渡。”

“嗯。”

“八点五那个分数,跟那顿饭没关系。他给分数的时候脑子是干净的。”

她说完就走了,拐过街角,米色裙子在路灯最后一点光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沈渡站在台阶旁边,把外套穿上了。风比他以为的冷,领口灌进去一股凉的,激得他肩膀缩了一下。他往公寓方向走,经过面馆的时候灯已经关了,卷帘门拉下来贴着地面,门缝里透出一线暗光。街对面那只猫还在垃圾桶旁边,换了个姿势蹲着,看了他一眼。

他走得不快不慢,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路过一棵树的时候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什么——一团皱的东西,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下午那块糖的糖纸。他没扔,不知什么时候揣进了外套口袋。银色的,在路灯底下反出一点暗光。他看了两秒,又揣回去了。

回到公寓楼下,门禁刷开了,电梯还在六楼没动。他摁了上行键,电梯下来的时候门开了,里面站了一个人,不是住户,穿着电视台的工作背心,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沈渡愣了一下。

“沈老师?”

沈渡看着他,不认识。

“正好,我刚从宋老师那边过来,他让我把这个给您。”那人把文件夹递过来,封面朝上,右上角贴着一张便签,便签上用蓝黑色墨水写了两个字:已阅。

沈渡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互选系统的确认回执,他的申请状态已经变成了“对方已确认”。下面附了一张手写的短条,宋砚的字,笔画收得很紧:

“明天下午两点三楼小排练厅,带一段自己选的素材来。周念也来。”

沈渡把文件夹合上,跟那人说了句谢谢,电梯门在身后关上了。走廊灯亮着,光是冷的白。他拿着文件夹走到自己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想起一件事——周念说“那顿饭跟分数没关系”,但她没说那顿饭谈了什么。

门开了。他把文件夹搁在玄关柜上,没有立刻换鞋。站了两秒钟,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团糖纸,展开,压平,搁在文件夹封面上。银色的糖纸在冷白灯光下反着一小块亮,像一枚很小的币。

他换了鞋,进了屋,没开灯,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地板切成几块明暗格子。他站在客厅中间没动,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切换了节能模式暗了一截,他才把手伸进口袋摸手机。

给经纪人回了一条消息:报了。明天下午宋砚约了面谈。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已读”变亮了,然后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坐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文件夹的边缘——硬纸板的,凉凉的。他把文件夹拿起来又翻开,看了第二遍那张短条。周念也来。四个字,宋砚的笔迹,收笔很利。

他合上文件夹,闭了眼。

窗外的夜风透过窗缝吹进来一点,把茶几上那团糖纸吹得翘了一角,又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