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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大梦终醒一场空

华杳假死下葬那一日,仲寻一身玄色素衫,静立于城郊墓园之外。

漫天纸钱随风飘零,哀乐凄苦绵长,华家二老跪在碑前哭得几近晕厥,来往吊唁的世家子弟无不扼腕叹息,人人都道华侍郎嫡女命薄,年纪轻轻便身中奇毒早早殒命。

唯有仲寻,自始至终没有上前祭拜,一双温润眼眸里翻涌着骇人的沉郁。

那日华杳闭门不见客,他心中便隐隐不安;后听闻皇后单独召她入凤仪宫,他立刻调动遍布京城的暗卫盯紧凤仪宫与华府两处,可皇后手段周密,所有宫人内侍全被提前叮嘱封口,暗卫只窥见嬷嬷端着汤药入殿,后续情形一无所获。待到第二日华府传出死讯,他第一时间赶往华府,却被华父以悲痛过度、不便见客为由拦在门外。

灵堂棺木紧锁,不许任何人开棺查验,下葬之时更是皇后指派宫人全程看管,寻常人连靠近棺椁的机会都没有。

这般刻意的遮掩,反倒让仲寻心中笃定——华杳根本没有死。

世上奇毒千千万,却从无一种毒药发作如此迅速,又恰好卡在皇后召见之后;更何况华父往日性情坦荡,今日处处躲闪回避,眼底藏着一丝刻意伪装的哀戚,那点异样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心思缜密的仲寻。

墓园人潮散去,四下只剩萧瑟冷风。仲寻抬手抚过冰冷墓碑上刻着的“华杳”二字,指尖用力,指节泛白,心底积压多日的恐慌彻底炸开。

“你明明还活着,为何要藏起来?”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破碎。

自那日起,仲寻彻底陷入近乎癫狂的寻找。

他动用仲家积攒多年的全部暗卫势力,拆分数十队人马,分头奔赴京城周边百里城镇、山野庵堂、偏僻别院,日夜不休四处打探女子踪迹;又遣人驻守所有出城关卡,盘查每一辆远行马车,细细盘问往来客商,但凡身形、年岁与华杳相仿的女子,一律仔细核对。

白日里他奔走四方,踏遍京郊山林、古寺村落,脚下磨出血泡也浑然不觉;入夜便独自坐在空荡书房,铺开整张天下舆图,指尖一寸寸摩挲每一处隐蔽山庄、避世秘境,连鲜有人踏足的山谷雾林都标记在册,下令暗卫尽数搜查。

从前温润克制、处事从容的世家公子,短短半月像是变了个人。眼底常年覆着浓重青黑,食不知味,寝不安席,一身衣衫时常多日不换,眉宇间再无半分温和,只剩挥之不去的焦灼与偏执。仲家祖母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疼不已,屡次苦口婆心规劝,却半点劝不住。

“华儿尚在人间,我一定要找到她。”这是仲寻日日挂在嘴边的话,近乎执念。

暗卫日复一日传回消息,皆是一无所获。皇后提前布下天罗地网,那座隔绝尘世的幻都藏于千里之外云雾深山,寻常人根本无从得知方位,所有线索查到半途便会凭空断裂,仿佛世间从未存在过这样一处地方。

无数次搜寻落空,仲寻站在无人的山岗之上,望着远方连绵云雾,心口窒息般发疼。他清楚皇后手段,能悄无声息造出华杳身死的假象,必然会将她安置在极难寻到的隐秘之地,刻意隔绝她与京城所有人。

他不怕路途遥远,不怕跋涉艰险,只怕永无寻到她的一日。

就在仲寻近乎倾尽仲家力量,打算亲自带队远赴江南一带搜寻时,皇宫传来惊天消息——圣上骤然病危,卧床不起,宫中急召太子入宫侍疾。

东宫之内,太子已沉浸在华杳“离世”的悲痛中数月。终日闭门不出,不理朝政,荒废奏折,日日对着那枚残缺梅玉发呆,身形消瘦憔悴,早已失了储君该有的沉稳气度。内侍捧着一道道加急奏折跪满殿中,无人敢上前惊扰。

传旨太监跌跌撞撞闯入东宫,跪在地上高声启禀圣上病危的消息,那道声音如同惊雷,狠狠劈在太子混沌的心神之上。

死寂许久的书房,终于有了一丝动静。

太子缓缓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双眼茫然片刻,随即那层裹住他数月的麻木悲恸,被沉重的江山责任狠狠击碎。

他是东宫储君,是整个大楚江山未来的依仗,父皇病危,朝堂百官、万里百姓全都等着他撑住局面,他没有资格再沉溺儿女情长,困在失去华杳的悲痛里一蹶不振。

心口撕心裂肺的痛楚依旧清晰,只要一闭眼,便是华杳一身素衣、疏离温柔的模样,可肩上沉甸甸的储君重担,逼着他强行压下所有哀思。

他抬手,将那枚珍藏数月的梅纹玉饰小心收进贴身锦袋,藏于衣襟内侧,指尖轻轻摩挲玉面。

往日颓废涣散的气场尽数收敛。太子抬手整理凌乱衣袍,眼底的死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储君的冷静与坚韧。连日不眠不休的倦怠一扫而空,他挺直脊背,步伐沉稳,即刻随太监动身赶往皇宫御书房。

入宫之后,太子日夜守在龙榻旁照料圣上,有条不紊接手朝堂大小事务,召见文武百官,处置积压许久的奏折,裁断边境、民生各类要事。曾经荒废的东宫重新恢复规整秩序,他收敛所有私人情绪,待人处事沉稳有度,再无半分失控失态,百官见了,皆暗自松了口气。

只是无人知晓,每到夜深人静,太子独自守在圣上寝殿外廊,指尖总会无意识抚过衣襟里的玉饰,眼底藏着一丝无人窥见的绵长思念。

另一边,仲寻听闻圣上病危、太子振作理政的消息,停下了即将远赴江南的脚步。他立于窗前,望着京城皇宫的方向,心底清楚,如今朝堂动荡,太子分身乏术,皇后手握后宫实权,想要寻到被她藏起来的华杳,只会难上加难。

可他从未想过放弃。

仲寻重新铺开舆图,指尖落在地图深处一处常年云雾缭绕的无名山脉,眸色坚定。纵使寻遍天下千山万水,他也一定要找到那个被迫与世隔绝的姑娘。

千里之外的幻都,华杳正坐在窗边翻看嬷嬷送来的家书,信中只淡淡叙述江南父母平安闲适,无多余字句。山间清风拂动她的发丝,她心头莫名空落落的,一边挂念远避江南的双亲,一边隐隐牵挂京城两人——一个困于深宫扛起江山,一个踏遍山河苦苦寻她,而她,被困在这片云雾牢笼之中,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