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饭店顶楼的旋转咖啡厅,1999年的魔都,这里是真正的名利场。透过落地窗,半个浦西的风光尽收眼底,东方明珠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根指向未来的银针。
陆远到的时候,那位“胡老”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
六十岁左右的年纪,一身剪裁得体的唐装,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面带笑容,但那种久居上位者自然流露出的压迫感,比六哥那种街头混混的凶狠要恐怖百倍。
“陆老板,请坐。”胡老放下核桃,指了指对面雕花的红木椅子,“闻名不如见面,比我想的还要年轻。”
“胡老客气。”陆远从容落座,没有丝毫怯场。服务员刚要上前,陆远摆摆手示意不用,自己提起紫砂茶壶,给胡老添了一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不懂茶,只懂生意。胡老这茶,闻着香,喝着涩,像极了现在的VCD行情。”
胡老眼中闪过一丝欣赏,随即笑道:“年轻人就是有冲劲。这次找你来,不为别的,就为‘规矩’二字。‘爱多’、‘步步高’这些牌子,那是大家捧出来的,也是大家一起吃饭的碗。你这一上来就降价、搞免费授权,是不是砸大家的饭碗?”
“胡老,饭是要大家吃的,但不能有人端着金饭碗要饭,还不让别人拿瓷碗盛饭。”陆远端起茶杯,轻轻撇去浮沫,目光直视胡老,“过去,几大巨头垄断技术,一台成本四百的机器卖一千二,渠道商赚两百,你们赚六百。老百姓花了冤枉钱,小厂因为没有核心配件只能造假。我做的,只是把那不该赚的六百块让出来。这叫顺应民心,不叫破坏规矩。”
胡老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民心?生意场上只有利益。陆远,你很有才华,技术也不错。这样,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我代表几家大厂,出资五百万,收购你这个‘远航’品牌和技术团队。你拿钱走人,还可以去国企谋个好职位。第二,你继续单干,但我们会集体封杀你的配件,把价格压到成本线以下,直到你撑不住为止。选吧。”
这是赤裸裸的逼宫,也是那个年代大资本惯用的兼并手段。五百万,在1999年是个天价,足以让普通人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陆远却笑了,笑得很轻蔑。
“胡老,您这条件,恐怕对‘爱多’的老总没法交代吧?”陆远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我听说,‘爱多’现在的现金流并不宽裕,为了争标王,欠了不少银行的贷款。您拿五百万来收购我,这钱是从哪出的?是挪用了上市公司的资金,还是用了那些地下钱庄的利息?”
胡老盘核桃的手猛地一顿,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如刀。这是业内的隐秘,陆远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怎么会知道?
陆远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加码:“至于封杀……胡老,您忘了六哥是怎么倒的了。我‘远航’从诞生的第一天起,走的就不是求人赏饭吃的路子。我的配件,我有专利(虽然还在申请中),我有质检报告。您要封杀,无非是动用渠道优势。但您别忘了,现在城隍庙那帮人,还有全国各地被大厂压榨的小经销商,他们正愁找不到出路。我只要把价格降下来,哪怕您封杀了商场,封杀不了人心。”
陆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淡然却掷地有声:“胡老,时代变了。以前是卖方市场,现在是买方市场。您想用旧地图,找不着新大陆。我今天的到来,不是为了求和,而是为了告知。三天后,‘远航’一号整机将正式铺货,售价598元,比市面上最便宜的杂牌机还低一百块。这碗饭,我吃定了。您要是想切磋,我奉陪到底。不过……”
陆远话锋一转,俯视着胡老:“我希望您切磋的时候,先看看自己脚下的地基稳不稳。毕竟,银行催款的通知,可比我的VCD机要烫手得多。”
说完,陆远不再看胡老那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转身离去。
直到陆远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胡老才缓缓松开手,掌心竟有些潮湿。他拿起陆远喝过的那个茶杯,看着杯沿上淡淡的唇印,眼神变幻莫测。
“查,立刻查清楚这小子的底细!”胡老低声吩咐身旁助理,“还有,给银行那边的老陈打个招呼,最近‘爱多’那边的续贷……稍微卡一卡。”
……
回到工厂,陆远脸上的云淡风轻瞬间褪去,冷汗已经在后背浸湿了一片。
对付六哥那种街头混混,靠的是胆识和算计;但对付胡老这种资本大鳄,光有胆识不够,还得有“信息差”和“底气”。
他走进车间,巨大的冲压机正在轰鸣,流水线上的女工们正在紧张地组装机器。一块块绿色的板子变成了一台台金灿灿的VCD机。
“陆总,第一批五千台整机,已经全部下线,正在装车,准备发往华东六省一市。”张工兴奋地跑过来汇报,“经销商那边催得紧,好多人都带着现金在门口等着呢!”
“告诉仓库,按订单发货,严禁私自加价销售。”陆远嘱咐道,“另外,研发部那边,那个‘纠错优化程序’的进展怎么样了?”
“还在调试,预计一周内能固化到芯片里。”
“好。”陆远点点头,眼神深邃。
他知道,胡老不会善罢甘休。那五百万的收购,既是诱惑,也是试探。现在试探完了,真正的打压——价格战、渠道封锁、舆论攻击,很快就会到来。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那五千台机器,只是投石问路。真正的杀手锏,是那套还没完全成熟的“纠错优化程序”。一旦固化成功,远航VCD的读盘能力和寿命将远超同类产品。到时候,哪怕价格战打到白热化,远航也能凭借技术优势和成本控制立于不败之地。
更重要的是,他记得很清楚,几个月后,国家将会出台新的家电下乡补贴政策,而且对VCD的射频技术标准会有一次微调。这两次风口,就是远航起飞的翅膀。
陆远走到窗前,看着车间里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中默念:
“胡老,您以为您在茶桌上摆的是鸿门宴,其实……我摆的是必胜客。”
他拿起诺基亚,拨通了一个电话——那是他前几天联系好的、一家濒临破产的国营无线电厂的厂长。
“赵厂长,我是陆远。关于收购你们那条闲置生产线的方案,我同意了。对,全款,明天我就打过去。另外,我需要你们厂里所有的老技工,一个都不能少。”
挂断电话,陆远嘴角勾起。
产能,才是硬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