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若华回到偏殿,刚坐下没多久,殿外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她应了一声,推门进来的是个穿浅碧色曲裾深衣的宫人,面容清秀,手里端着一只黑漆食盒,笑意盈盈地朝她行礼:“沈姑娘安好,奴婢是椒房殿的人,皇后娘娘命奴婢给姑娘送一碗羹汤来。”
许若华连忙起身:“劳烦姐姐跑一趟。”
那宫人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取出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琥珀色的汤羹,热气袅袅,一股清甜的香气弥漫开来,像是梨子炖了银耳,又掺了少许蜂蜜。
“皇后娘娘说,姑娘刚来宫中,怕是水土不服,这碗秋梨银耳羹润肺安神,最是养人。”宫人说完便退了出去。
许若华低头看着那碗羹汤,暖意从心口漫上来。上午在椒房殿时,卫子夫拉着她的手温声细语地问她吃住可习惯、衣裳够不够穿,那副关切的模样不似作伪。如今又特意送了羹汤来,倒让她有些受宠若惊。
(皇后娘娘待我是真好,我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人,她既没有盘问也没有为难,反倒处处照拂。史书上说卫子夫贤德温厚,果然不假。)
她端起碗来,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汤羹温热甘甜,入口滑润,银耳炖得软烂,梨子的清甜混着蜂蜜的蜜香,暖融融地从喉咙一直滑进胃里。她一口气喝了小半碗才放下,嘴角还沾着一滴琥珀色的汤汁。
(这么好喝的汤,要是姐姐也能尝到就好了……也不知道姐姐现在怎么样了,发现我不见了,她肯定急坏了……)
她正想着,殿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刘彻大步走进来,衣摆带风,神色比方才在正殿时还要沉几分。他的目光径直落在案上那只青瓷碗上,然后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碗底残余的汤渍,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腹痛?”
许若华被他这连串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摇头:“没有啊,臣女好好的。陛下怎么了?”
刘彻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面色红润、气息平稳,绷紧的肩膀才缓缓松下来。他收回手,退后半步,神色恢复了惯常的淡然:“没什么,朕只是路过。”
许若华眨了眨眼。路过偏殿?宣室殿和偏殿隔着整条回廊呢,这路绕得也太远了。
(他不会是听说皇后娘娘给我送了羹汤,专程跑来看我有没有中毒的吧?他对我也太紧张了些……堂堂汉武帝,至于吗?)
刘彻听见她心底那句“专程跑来看我有没有中毒”,嘴角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没有反驳。
“羹汤你若喜欢,朕让尚食局每日给你送一份来。”他淡淡开口,“椒房殿那边的吃食,你不必推辞,子夫是真心待你好。”
许若华愣住了。她本以为他会像话本里那些多疑的帝王一样,让她提防后宫所有人,可他竟让她安心收下卫子夫的东西。
“皇后娘娘……”她试探着开口,“她待臣女确实很好。”
刘彻看了她一眼,眼神里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子夫不是那种会害人的人,”他说,嗓音低了几分,“朕信她。”
他说“朕信她”三个字时,语气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许若华忽然想起历史上卫子夫的结局——她为儿子起兵,兵败后自尽,刘彻晚年虽然悔恨,可一切都来不及了。如今他重活一世,想必最想保住的人里,就有卫子夫吧。
(他信她……那他就一定会护着她。巫蛊之祸的时候,他要是在皇后娘娘身边多留几分信任,也许悲剧就不会发生了。如今他重生了,应该不会再让江充那些人得逞了。)
刘彻听见“巫蛊之祸”四个字从她心底冒出来,眼神暗了暗,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汤喝完了就歇着吧。明日有事要你帮忙。”
殿门合拢,脚步声渐远。许若华坐在榻上,望着那只空碗发了会儿呆,心里头暖融融的。
(他说有事要我帮忙……会是什么事呢?他不会是想让我用灵泉空间里的东西救人吧?他应该不知道我有空间才对……还是说他只是想让我帮他回忆未来的事?)
她正胡思乱想着,方才那个送羹汤的宫人又急匆匆地折返回来,手里还捧着那只黑漆食盒的盖子,一进门便跪下了,脸色发白:“沈姑娘!奴婢方才回去才发现……食盒里多了一样东西,奴婢不敢擅动,特意来请姑娘过目。”
许若华心头一跳:“什么东西?”
那宫人颤巍巍地举起盒盖。盖子内侧贴着一张小字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墨迹潦草——
“小心卫氏。”
许若华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条,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人,心里头非但没有紧张,反倒涌起一股荒谬的怒意。
(小心卫氏?皇后娘娘?这谁放的纸条?皇后娘娘温厚贤德,待我这么好,怎么会害我?这是有人要挑拨我和皇后娘娘的关系!宫里果然不是省心的地方,我才来一天,就有人急着往我手里塞刀子了。)
她将那纸条从盒盖上揭下来,折好塞进袖中,朝那宫人摆了摆手:“起来吧,不关你的事。回去禀报皇后娘娘,就说羹汤我喝了,多谢她的好意。旁的一句也不要提。”
那宫人连连点头,爬起来退了出去。
许若华坐回榻上,把那纸条又掏出来看了看。笔迹潦草有力,像是仓促写就的,可越是仓促越显得刻意——仿佛有人急着要在她和皇后娘娘之间埋一根刺。
(这手段也忒拙劣了。我要是真信了这张纸条,那才是脑子有毛病。皇后娘娘什么人,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温厚仁善,从不害人。倒是写这张纸条的人……要么是想借我的手对付皇后娘娘,要么是想让我在宫里孤立无援。)
她将纸条揉成一团扔进荷包里,不再去想它了。
傍晚时分,刘彻的贴身内侍来传话,说陛下请她去用晚膳。许若华跟着内侍到了正殿东侧的小厅,刘彻已经坐在案后了,案上摆了几样家常菜肴。
她行了礼,在对面坐下。刘彻没提什么正事,只给她夹了一块炙肉,随口问她羹汤味道如何。许若华老老实实答了好喝,又说了皇后娘娘的贴心话,刘彻听着,眼底渐渐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
“子夫向来如此,”他说,“她对你好,你受着便是。”
许若华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张纸条的事说了出来。刘彻听完,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朕知道了。”
“陛下不问问是谁放的?”
“不用问,”刘彻夹了一筷菜,语气平淡,“宫里想挑拨离间的人多的是,你只管记住——子夫信得过,你安心在她跟前走动就是了。”
许若华心头一松,弯起眼睛笑了:“臣女记住了。”
刘彻瞥见她那弯弯的眉眼,在烛光里像是落了碎星子,亮得晃眼。他垂下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晚膳在一种安静而融洽的气氛中结束。许若华回偏殿时,夜风裹着花香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一天虽然乱七八糟的,却也有几分意外的温暖。
她推开偏殿的门,正要解外衣,目光忽然顿住了。
榻上的锦被被角整整齐齐地折着,可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纸边。她走上前抽出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和方才那张纸条一模一样——
“明天午时,御花园假山后见。”
没有落款,没有称呼。
许若华捏着那张纸,眉头又皱了起来。
(又是纸条……这回是约我见面?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送羹汤的食盒里藏纸条,枕头底下也藏纸条,这人手伸得够长的啊。不过既然他敢约我见面,那正好——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急着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她将纸条收好,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
窗外月色如水,蛙声阵阵。她闭上眼睛,嘴角却微微弯着——
明天的戏,她等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