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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天降小娇妃

三月长安,春光正好。

未央宫椒房殿前,玉兰开了一树雪白,风过时花瓣簌簌落下。檐角铜铃叮当作响,一声一声,不急不缓。

许若华坐在临窗软榻上,午后阳光透过纱帘筛进来,在她瓷白肌肤上铺了一层暖金色。十五岁的年纪,生得极盛的一张脸——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眼尾微挑,天然带着三分笑意。鼻梁秀挺,唇不点而朱,明艳不可方物。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说的便是她了。

她穿藕荷色暗纹襦裙,乌发绾随云髻,鬓边一支白玉兰花簪,素净到了极致。

她垂眼把玩腕上红珊瑚珠子,心思飘得很远。

“若华?”对面传来许平君的声音,“叫你好几声了,想什么呢?”

许若华回神,抬眸冲姐姐笑了笑:“看花看入了神。”

许平君轻笑一声,没有接话。她穿一身玄色织金凤纹深衣,乌发高髻,赤金凤衔珠冠,通身皇后威仪。可许若华看得真切,姐姐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疲色掩不住。

许平君搁下茶盏,扫了一眼殿中侍立的宫人,轻轻摆手。几个大宫女领着众人鱼贯退出去,殿门合拢。

殿内只剩姐妹二人。

“若华,”许平君倾身过来,握住妹妹的手,声音压得极低,“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件事叮嘱你。”

许若华心头一紧:“姐姐请说。”

“你近来可曾见过霍家的人?”许平君目光严肃,“尤其是霍显,还有她那几个儿子。”

“不曾。”许若华摇头,“我平日不大出门。上回长公主府赏花宴,霍家的人去了,我远远避开了。”

“那就好。”许平君松了口气,可眉间细纹依然没松开,“若华,你听我说,这宫里头除了陛下和我,你对谁都不要掉以轻心。霍光虽然去了,可霍家根扎得太深。霍显心肠歹毒,她几个儿子横行霸道,你姐夫都要忍让三分。你若在外头碰见霍家的人,千万躲远些。”

许若华点头,可握住姐姐的手收紧了几分:“姐姐,那你呢?”

“我什么?”

“你在宫里,天天要跟霍家打交道,”许若华压低声音,“霍显若存心为难你……”

许平君扯出一个笑:“我好歹是皇后,她能把我怎么样?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许若华垂下眼睫。

(姐姐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霍显那个毒妇,历史上就是她指使人给姐姐下毒……可现在霍光还活着,霍家还没到那一步,我说了姐姐只会觉得我小题大做。不说……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姐姐走上死路?)

她心里翻涌,面上却只露出乖巧温顺的笑容。

“姐姐放心,我记下了。倒是你要多保重,气色不大好。”

许平君抬手摸了摸脸:“有这么明显?”

“嗯。”许若华点头,“眼下一圈青,遮都遮不住。”

许平君苦笑,松开妹妹的手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那树玉兰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几日朝上为匈奴使团的事闹得厉害,你姐夫连着几天没睡好。”她低声道,“霍家又递了折子,要给霍成君请封婕妤,陛下压下来了,可霍显那头不会善罢甘休。”

许若华的心往下沉了沉。

(婕妤位次昭仪,昭仪位同皇后……霍家这是要一步步逼姐姐退位。)

“姐姐,”她站起身走到许平君面前,“霍家在掖庭安插了哪些人,你可查清了?”

许平君愣了一下,随即抬手理了理妹妹鬓边碎发:“你这丫头,怎么比我还老成。”她顿了顿,“掖庭有几个霍家的人,具体是谁我还在查。太仆杜延年与霍家走得近,光禄勋那边也有几个霍光提拔的。”

许若华将这些名字记在心里。

“我都记下了,”她挽住姐姐胳膊撒娇般晃了晃,“回去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绝不去招惹霍家的人。”

许平君被她逗笑了,戳了戳她额头:“行了,天色不早,早些回去吧。”

许若华应了一声,又说了几句家常话,才依依不舍松开手往外走。

临出门,许平君又叫住她,从腰间解下一枚暖玉塞进她手心:“母亲留下的,你带着傍身。若有事只管送信进来,别自己扛。”

许若华将玉攥紧,用力点头。

她转身踏上出宫的甬道。朱红宫墙夹道而立,墙头杏花被晚风吹落,纷纷扬扬落在她肩头。她一步步往外走,走出宫门,走出重重殿宇,走出姐姐视线。

宫门外,许家青帷马车已候着了。车夫老陈见她出来,撩起车帘:“二姑娘请上车。”

许若华踩着小杌子上了车。马车辚辚驶动,沿长安街往许家方向去。她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姐姐方才的话。

(霍家……霍显……我一定要做点什么。要是能找到霍显买通尚食局的证据就好了,可我现在连尚食局里谁是霍家的人都不知道……回春丹能解百毒,可只有五十颗。要是能把灵泉带出来就好了,每天往姐姐茶水里滴一滴……可泉水离开空间就失效,真是急死人。)

她正想着,耳畔忽然响起一阵尖锐嗡鸣。

紧接着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拽离座位。车厢四壁扭曲变形,头顶篷布裂开一道刺目白光,径直灌顶而下——

“啊!”

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意识便被那白光裹挟着腾空而起。失重铺天盖地而来,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耳畔嗡鸣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

戛然而止。

她砸进了一个怀抱里。

清冽的龙涎香扑鼻而来,陌生而尊贵。有人在头顶低下头,嗓音低沉浑厚,带着警惕和审视:

“你是何人?”

许若华艰难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张威严端方的面孔。剑眉斜飞,眼窝深邃,鼻梁高挺,下颌利落,通身贵气凛然不可犯。玄色十二章纹衮服,头戴通天冠,腰悬长剑,四十上下的年纪。而他的手正稳稳托着她的腰背,将她从坠落中接住。

许若华的脑子“轰”地炸了。

她猛地扭头环顾四周。暮云低垂,远处宫阙连绵,飞檐斗拱在晚霞中勾勒出沉沉剪影。她此刻正处在一座巍峨宫殿前的广场上,身后停着一驾御辇,四周甲士宫人全都用一种见了鬼似的目光盯着她。

而面前那座宫殿正门上,悬着一块巨大匾额,三个鎏金篆字——

宣室殿。

许若华倒吸一口凉气。

宣室殿?汉武帝刘彻的寝宫?她方才明明还在长安城的大街上,怎么一眨眼就到了这里?眼前这个男人,这身打扮,自称“朕”的口气……

他是汉武帝刘彻!

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嘴唇翕动了几下,发不出任何声音。

(完了完了完了!我怎么到这里来了!汉武帝刘彻!他活到七十岁,四十岁是元鼎年间?太子刘据还活着,卫子夫还是皇后,刘询的爷爷刘据都还在!刘询的父亲刘进还没出生呢!我要是说我是许平君的妹妹,他只会问许平君是谁!说实话他肯定把我当妖怪烧了!)

她心里翻江倒海,全然不知每一个念头都像涓涓细流,毫无阻隔地传入了抱着她的男人耳中。

刘彻原本只是警惕审视这个从天而降的女子,可听见她心底那番话之后,抱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未来?汉宣帝?许平君?太子刘据还活着?刘询的爷爷?

他重活一世,什么怪事没见过,可从未来掉下来一个人……还是头一回。

“朕在问你话,”他低下头,目光沉沉地盯着她,“你是何人?”

许若华张了张嘴:“臣、臣女……”

“从天而降,落在朕的御辇之前,”刘彻嗓音低沉,“你总该给朕一个解释。”

他抱着她没松手,像是笃定她跑不掉。

许若华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脑子飞速转着。

(不能说真话……编个什么理由好?摔了一跤?可我从天上摔下来也太离谱了……失忆?老套归老套,可好用……)

刘彻听见“失忆”两个字从她心底冒出来,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果然,下一秒许若华就露出一个茫然又无辜的表情:“臣女……臣女不知,方才还坐在马车上,一睁眼就到了这里。臣女头好痛,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抬手捂住额头,蹙着眉,一副虚弱不堪的模样。十五岁的少女本就娇嫩,此刻苍白着一张脸,眼尾泛红,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刘彻没有说话,只垂着眼看她。

这丫头撒起谎来面不改色,若不是他能听见她心里那些念头,恐怕真要被这张脸骗了过去。

“什么都不记得了?”他慢条斯理地开口,“那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许若华一愣。

(糟了!我刚才在心里嘀咕的时候没想名字……现在现编一个?可万一他让人去查……不行,我得说个查不到的人……)

“沈……”她犹豫了一瞬,“沈若华。”

姓沈,不姓许。万一他去查,平阳侯府也好,掖庭许广汉也好,都查不到一个姓沈的姑娘。

许若华为自己的急智暗暗松了口气。

刘彻听见她心里的盘算,忍不住想笑。掖庭许广汉?原来她姓许,父亲在掖庭当差。可她方才心里还说了什么汉宣帝、太子刘据……未来的人?还是什么精怪?

他不动声色地将她放下来,退后半步,负手而立。

“沈若华,”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嗓音低沉,“既是不记得了,那便先在宫中住下吧。等你想起来了,朕再查你的来历。”

许若华瞪大了眼:“住、住在宫里?”

“宣室殿偏殿空着,”刘彻淡淡扫了她一眼,“朕让人收拾出来。”

(宣室殿偏殿!那是皇帝寝宫的偏殿!我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住进去算怎么回事!传出去我还有名声吗!而且他是汉武帝啊,千古一帝啊,万一他半夜……不不不他在想什么!他才四十岁我是十五岁他应该不会……)

刘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十五岁?他才四十岁?

他忍不住又多看了她一眼。这丫头容貌确实出挑,放在整个长安城里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可年纪也太小了些,他还不至于荒唐到那个地步。

“你且安心住下,”他转身往殿内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侧头看她,“朕不会让人扰你。”

许若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宣室殿高高的门槛之后,又看了看四周那些甲士宫人投来的好奇目光,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我怎么会从汉宣帝朝穿到汉武帝朝来的?相差好几十年呢!而且他怎么问了几句就信了?就这么把我留在宫里?他是不是有什么打算……不会是想把我当什么祥瑞献祭吧……)

她越想越慌,可事已至此,跑也跑不掉,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引路的宫人往偏殿走去。

偏殿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临窗一张长榻,铺着墨绿色锦褥,案上摆了一尊青铜博山炉,炉里燃着不知名的香料,烟气袅袅,带着一股沉静的草木气息。许若华在榻边坐下,望着窗外陌生的宫阙飞檐,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她摸了摸腰间那个荷包,心念一动,意识便沉入了那片熟悉的灵泉空间。泉水依然碧绿澄澈,矮树上的回春丹依然红得发亮,树下玉瓶里五十枚长生药依然封得好好的。

都还在。

她松了口气,可随即又紧张起来。灵泉空间的事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连姐姐许平君也只知她有些“奇遇”,不知具体是什么。眼下她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无亲无故,唯一能倚仗的就是这个空间了。

(回春丹五十颗,长生药五十颗,灵泉能解百毒……可这些东西都是被动保命的,我总不能拿出来到处招摇。而且长生药还有封印,死活打不开……)

她盯着那团包裹着长生药的金色光晕,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封印……开启条件……上辈子看的那些小说里,这种宝贝通常都要用某种方式才能打开。有的要用血,有的要念咒,有的要……跟什么人圆房……)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呸呸呸,什么乱七八糟的!

可那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她红着脸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

与此同时,宣室殿正殿里,刘彻正坐在案前批阅奏疏。他提笔的手忽然一顿,笔尖的墨汁在绢帛上洇开一团黑渍。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偏殿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圆房?

他搁下笔,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笑了一下。

“沈若华……许若华,”他自语道,嗓音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玩味,“朕倒要看看,你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得殿角铜铃叮当作响。偏殿里的少女裹紧了锦被,望着窗外那轮陌生的月亮,轻轻叹了口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