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许闻语做了一件让整个长安城都为之震动的事。
她让林妈妈把书坊歇业三日,姑娘们闭门抄书。第四日清晨,希望书坊重新开门时,柜台上多了一排新书,整整齐齐码了五摞,每摞上头都压着一张红纸,写着当日的书名。
《花千骨》《双世宠妃第一季》《锦绣未央》《从前有座灵剑山》——四本全新的话本小说,书封上印着“许氏著”的题款。旁边另有一卷素白封面的书册,没有任何花哨装饰,封面上只题了两个字:《归途》。
林妈妈站在柜台后面,清了清嗓子对等候多时的客人们说:“许姑娘新书到货,每日仅售五卷,先到先得。”
话音未落,人群便涌了上来。
第一批抢到书的读者当晚就把书翻完了,第二日满长安的茶楼酒肆都在讨论新书。最先炸开的是《花千骨》——师徒恋、虐心虐肝的剧情让闺阁小姐们哭湿了好几条帕子;《双世宠妃》轻松俏皮的风格又让许多人看得捧腹大笑;《锦绣未央》里嫡女复仇的爽感让女眷们暗自称快;而《从前有座灵剑山》那个不着调的修仙故事,竟成了太学学生们课后的最爱——“许姑娘这书里写的‘无相峰’师徒,比咱们太学的先生有趣多了!”
可真正让所有人议论纷纷的,是那本素白封面的《归途》。
书里写的,是一个姓许的女子亲口讲述自己的来历。她姐姐是未来的皇后,姐夫是未来的帝王。而她本人,从七十年后掉进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年代,举目无亲,步步惊心。书里没有化名,没有遮掩,就那么直白地摊开了说——她就是《许家女儿》里那个孤女的原型。
“所以许姑娘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她姐姐是未来的皇后?那岂不是说……”
“她来自七十年后?从未来掉到了咱们这时候?”
“难怪她写的那些书里头,总有些咱们没见过的东西……原来她是从往后来的!”
消息传进后宫时,卫子夫正在绣那幅兰草屏风。掌事宫女轻声念完了《归途》中关于“皇后娘娘”的那几段,卫子夫手中的针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她姐姐是未来的皇后……那她看到的未来里头,本宫是什么样?”
宫女不敢答。卫子夫将针线放下,望着窗外五月的榴花沉默了很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罢了。不知道也好。”
王夫人那边则截然不同。她将《归途》反复翻了三遍,越看脸色越沉。这书里虽没明说“未来”的具体年号,可字里行间透露出的那些信息分明在暗示——许闻语知道往后会发生什么。她知道谁得宠、谁失势、谁笑到最后。
“她住在宣室殿偏殿,陛下日日将她带在身边,又让她写这些书……”王夫人将书卷掷在案上,指甲掐进掌心,“她是从七十年后来的。她知道往后所有的事。她是不是跟陛下说了什么?为什么陛下近来对我越来越冷淡……”
她的宫女怯声劝道:“夫人多虑了……”
“多虑?”王夫人冷笑,“一个来自七十年后的人住在天子身边,你觉得陛下让她住着是为了什么?她只要动动嘴,就能让陛下知道往后谁有用、谁没用!”
东宫里,太子刘据看完《归途》后彻夜未眠。
他坐在灯下反复读了好几遍,读到“那个未来帝王叫刘询,是皇帝陛下的曾孙”那一行时,指尖轻轻颤抖了一下。曾孙。他儿子还没出生呢,他就知道自己的孙子将来会当皇帝。那他的儿子……会是谁?他这一生的结局,又是什么?
他合上书,在夜风中站了许久。
“孤不能问。”他最终对太子妃史氏说,“问了,父皇会猜忌。可孤心里头……有些事开始不一样了。她既然是从七十年后来的,她知道往后会发生什么。那孤的将来……她是不是也知道?”
史氏握住他的手,什么都没说。
朝堂上更是暗流涌动。当日便有御史大夫上奏,称“民间妖书妄言未来、蛊惑人心,请陛下禁毁”。刘彻听完奏报,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只回了一句:“她写的书,朕都看过。你想说朕也被蛊惑了?”
御史大夫跪了一地冷汗,再不敢提。
而更隐秘的议论在朝臣之间流传——这个许姑娘既然是从七十年后来的,她是不是知道将来谁位极人臣?谁又会落魄收场?那些暗地里想攀附的、想打听的、想试探的,一时间全动了心思。可宣室殿偏殿的门槛不是谁都能迈进去的,他们只能托人辗转问林妈妈、问采薇、问一切跟许闻语搭得上话的人。
林妈妈被问得烦了,直接挂了个牌子在柜台上:“许姑娘只写书,不问事。诸位大人若想买书,欢迎。若想打听别的,恕不奉陪。”
陈家那边,馆陶公主看完《归途》后沉默了很久。她将那卷素白的书册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的石榴树上,很久很久没有动。
“祖母?”陈纪轻声唤她。
“那个许姑娘,”馆陶公主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平静,“她说她姐姐嫁给了未来的皇帝。那她既然是从七十年后来的,她看见过的那些事里头,有没有陈家?”
陈纪愣了一下,低头没答。
馆陶公主拍了拍那卷书册,笑了:“罢了。知道又如何?陈家如今这样最好。你娶了李家姑娘,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知道都强。她是从七十年后来的人也好,是从天上下来的仙女儿也好——跟咱们陈家没关系。”
陈纪看着祖母鬓边又添的白发,低声应了:“孙儿记住了。”
李姑娘——如今该叫陈少夫人了——也看了《归途》。她坐在新房的窗下,翻完最后一页时指尖微微发凉。她忽然明白了刘彻那道赐婚圣旨背后的所有用心——他不想让她走那条路,所以把她提前拦在了宫门之外。因为许闻语是从七十年后来的,她知道她的结局,而刘彻……刘彻大概也知道。
她合上书,对身边的夫君陈纪轻声说:“我想去给陛下上道谢恩的折子。”
陈纪看着她:“你谢他什么?”
“谢他把我嫁给了你。”她弯起眼睛笑了,“比起进宫当妃嫔,我更喜欢现在这样。”
陈纪耳根一红,低头咳了一声:“那你写吧,我替你润色。”
平阳公主府那边,平阳公主看完《归途》后独自坐了很久。她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馆陶公主把刘彻交到她手上的那个午后。那时候她的弟弟还是个少年天子,眉眼锋利,野心勃勃。如今他四十岁了,鬓角微霜,却把一颗柔软的心藏在了一道赐婚圣旨和一句“愧疚不是对人”里头。
“陛下长大了。”她对身边的侍女说,声音里带着笑意,眼眶却微微泛红,“他终于学会怎么温柔地对待旁人了。那个许姑娘从七十年后来,大概让他看到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李延年也看了那本书。他看完之后把自己关在琴房里,整整一天没出来。傍晚时分,琴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琴音——弹的是他妹妹从前最常唱的那首曲子。弹到最后一段时,琴音戛然而止,静了片刻,然后是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
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可那天之后,他再没提过“进宫”两个字。
一个从七十年后回来的人告诉了他妹妹的结局,而他选择相信。
消息最轰动的时候,许闻语自己倒是安安稳稳地坐在偏殿里写《一念之差》的尾声。采薇进进出出地汇报外面的动静,她头也不抬,笔尖始终稳稳地落在竹简上。
“姑娘,您就不怕那些大臣参您?”采薇好奇地问。
“有陛下兜着,怕什么。”许闻语写完一段话,搁下笔伸了个懒腰,“再说了,我写的都是真事。真事有什么好怕的。”
采薇看着她,忽然笑了:“姑娘现在跟刚来那会儿不一样了。”
许闻语一愣:“哪里不一样?”
“刚来的时候,姑娘看什么都小心翼翼的,像只随时要跑的小兔子。”采薇歪着头想了想,“现在嘛……姑娘的眼睛里有光了。”
许闻语摸了摸自己的脸,耳根微烫:“哪有那么夸张。”
采薇笑嘻嘻地退了出去。
夜幕降临时,许闻语写完最后一笔,将竹简卷好收进柜中。她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头理了理衣襟,又将发间那支桃花白玉簪正了正,然后推开偏殿的门,朝正殿走去。
正殿灯火通明,刘彻果然还在批奏疏。她走进去时他抬眸看了她一眼,眼底浮起笑意:“写完了?”
“写完了。”她走到他案前,犹豫了一瞬,然后绕到他身边,弯下腰,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
刘彻被她扑得往后靠了一下,放下朱笔,抬手覆上她环在颈间的手背:“怎么了?”
“没怎么。”许闻语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就是想抱抱你。”
刘彻低低笑了一声,任由她抱着。她身上有淡淡的墨香和灵泉的清冽气息,软软地贴在背上,像一只终于肯主动靠近的猫。
过了一会儿,许闻语松开他,直起身来。刘彻正要回头看她,她却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蜻蜓点水一般,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然后她退后半步,脸已经红透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刘彻愣了一下。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角,那上面还残留着她嘴唇的温度——软软的,带着点灵泉特有的清甜。他慢慢转过头看她,目光从惊讶变成温柔,又从温柔变成某种更深更烫的东西。
“许闻语。”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方才亲了朕。”
“……嗯。”她声若蚊蚋。
“不是梦游?”
“……不是。”
刘彻看着她红透了的耳尖和颤抖的长睫,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拉了回来。她踉跄着扑进他怀里,下一瞬,他的吻便落了下来。
和上一次那个克制而轻柔的回吻不同,这一回的吻带着两辈子的隐忍和等了太久的急切。他一手揽着她的腰把她压向自己,另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将这个吻加深、再加深。许闻语被他吻得头晕目眩,指尖攥着他胸前的衣料,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春水。
许久之后他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乱:“你今晚……不回去了?”
许闻语的脸已经红得快要烧起来了。她张了张嘴,最终轻轻“嗯”了一声。
刘彻将她打横抱起来,转身走向内殿的榻。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可当他把她轻轻放在榻上、俯身吻下来的时候,她忽然不慌了。她抬起手环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极轻极轻地喊了一声:“夫君……”
刘彻的动作顿了一瞬。他低头看着她,烛火在她瞳孔里碎成两团暖光,那里头有紧张、有羞涩,却唯独没有恐惧。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再喊一声。”
“夫君。”她又喊了一声,这次比方才多了几分笑意。
然后他吻住她,将所有的声音都吞进了唇齿之间。
殿外五月的夜风拂过宫檐,榴花的香气从窗口飘进来,和着龙涎的暖意,融成一室温柔。采薇守在偏殿门口等了半宿没等到人回来,悄悄探头看了一眼正殿的方向——灯火还亮着,可里头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几声低低的絮语,像春夜的虫鸣一样温柔。
她抿着嘴笑了,轻轻替正殿带上了门。
那一夜,宣室殿的灯燃到很晚很晚。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榻边的青砖上,映着散落一地的衣袍。许闻语窝在刘彻怀里,指尖搭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头顶传来他低低的声音:“许闻语。”
“……嗯?”
“你方才喊的那声‘夫君’,朕会记一辈子。”
她弯了弯嘴角,没有睁眼,只是往他怀里又缩了缩:“那你记住吧。”
他低笑了一声,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五月的夜,榴花落了几瓣在窗台上。月光从宫墙外流进来,铺满了两殿之间那条长长的回廊。回廊尽头,宣室殿的灯火终于熄了,只余一室清辉和两道交叠的呼吸。
而许闻语在彻底沉入梦乡之前,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灵泉空间里那两葫芦丹药的封印,方才那一瞬间似乎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金色纹路。
她没力气去看了。
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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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平行时空观测】
【大唐·贞观年间·立政殿】
长孙皇后看着天幕上宣室殿的灯火终于熄灭的画面,默默转头看向李世民:“陛下,汉武帝这是……”
李世民咳了一声:“人家两情相悦,朕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没想到汉武帝四十岁的人了,动作还挺快。”
长孙皇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姑娘才十五岁呢。”
“汉武帝那种人,一旦认定了谁,就绝不会放手的。”李世民望着天幕上静谧的汉宫夜色,“她喊他‘夫君’,他就真的当了她的夫君。这一世,汉武帝的心算是彻底拴在她身上了。”
【叶罗丽仙境·花海】
王默捂着脸从指缝里看天幕:“他们……他们……”
陈思思红着脸把王默的手拉下来:“别看了别看了!”
孔雀仙子摇着扇子笑:“该看的都看完了,晚了。”
颜爵站在远处望着天幕上宣室殿的窗影,轻轻合上折扇:“两辈子的等待,终于等到了一句心甘情愿的‘夫君’。汉武帝这一夜,怕是比登基那天还欢喜。”
【大明·洪武年间·坤宁宫】
马皇后看着天幕上许闻语窝在刘彻怀里沉沉睡去的画面,嘴角弯了弯:“这孩子总算是彻底安了心了。”
朱元璋在旁边啧啧摇头:“汉武帝可以啊,四十岁的人了,动作比朕当年还利索。”
“陛下,”马皇后斜他一眼,“您当年也没慢到哪里去。”
朱元璋嘿嘿一笑,又看了看天幕:“不过那个灵泉空间的丹药封印既然解了,接下来的事就有意思了。长生不老药、回春丹……这小姑娘手里头握着的东西,足够让汉武帝再活五十年。”
马皇后轻声说:“那就让他们好好活着吧。活久一点,把这一世的遗憾都补上。”
天幕缓缓暗去,画面最后定格在汉宫五月的月光下。
宣室殿内,许闻语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搭在刘彻的胸口。刘彻没睡,他侧身撑着头看她,指尖轻轻描过她的眉峰、鼻梁,最后停在她微微翘起的嘴角上。
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许闻语,”他用气声说,“这一世,朕护着你。活多久就护多久。”
窗外榴花落在窗台上,五月的风裹着花香吹进殿来,吹得榻边的帐幔轻轻拂动。月光铺了一地碎银,照着她枕边那支桃花白玉簪,温润如玉,暖若春阳。
而灵泉空间里,两只青瓷葫芦上的金色符文正一点一点地龟裂开来,细碎的金光从裂缝中渗出,像破壳而出的晨曦,照亮了那一方小小的天地。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了。1
品鉴中就被戳中,写得太能拿捏情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