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的夜色,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永宁侯府万籁俱寂,层层院落沉眠在寂静寒雾里,唯有最偏僻的粗使后院,尚且亮着一点微弱的灯火。
风露极重,铺天盖地的冷意压下来,浸透衣衫,贴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
青禾与春桃并肩立在西侧花圃,借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微光,细细收拾最后一片角落。
地上碎石枯枝尽数清尽,石缝被反复抠刷干净,连泥土表面都被抚平压整,看不到半分潦草痕迹。一旁墙根下,所有扫帚、簸箕、抹布、水桶整整齐齐码成一排,清水沥尽、擦拭干净,件件规整如新。
从入夜到夜半,两人足足熬了近三个时辰。
春桃双手浸过冷水,指尖冻得红肿发紫,僵硬得几乎握不住东西,肩膀酸沉得抬不起来,连连哈着白气。
“总算……全部弄完了。”她长长喘出一口气,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我从来不知道,扫个地、洗个工具,竟要累成这样。”
明明是无错之人,却要受彻夜劳作的责罚。
这深宅的不公,像无形的大山,压得底层下人喘不过气。
青禾轻轻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目光缓缓扫过整片打理完毕的院落。
无一疏漏,无一破绽。
翠儿刻意刁难的所有由头,此刻尽数被她亲手抹平。
她轻声道:“累一点无妨,最起码,今夜我们无过。”
在侯底层,无过,便是最大的赢。
春桃看着她沉静淡然的侧脸,忍不住低声道:“可翠儿根本就是故意为难,就算今夜做得再好,她心里记恨,来日依旧会找别的由头拿捏我们。”
这点,春桃如今也看明白了。
小人结怨,从不看你是否安分、是否尽职。你越是隐忍周全、挑不出错处,她越觉得你碍眼,越想把你踩进泥里。
青禾垂眸吹灭油灯,院内瞬间沉入清淡月色之中。
她声音轻而清醒:“她会再出手的。”
翠儿心气狭隘、仗势欺人,今日两次刁难都没能压垮她,反而让她落了空,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绝不会只是罚干活这么简单。
磋磨是小事,栽赃、嫁祸、扣罪名,才是小人真正的手段。
“那我们怎么办?”春桃心头一紧,本能地慌了,“我们无依无靠,她背靠管事房,真要给我们安罪名,我们根本说不清。”
“说不清,便提前留证。”青禾抬眼,眼底是远超年纪的冷静,“从今日起,我做事,件件留痕,事事稳妥。”
弱者没有口舌之力,没有撑腰之人,唯一能自救的,就是极致的细心、极致的周全、极致的谨慎。
别人偷懒懈怠、敷衍应付,她们偏要一丝不苟。
别人随意摆放物件、不留首尾,她们偏要事事规整、处处可查。
不为讨好谁,只为不给旁人半分拿捏自己的把柄。
夜色微凉,两人并肩走回下人通铺小屋。
屋内挤着二十多个新晋粗使丫鬟,鼾声、浅眠的呓语混杂在一起,空气浑浊闷燥。众人白日劳累,早已沉沉睡去,无人知晓这夜半深夜,有两人受尽无端磋磨,熬了整整一夜。
青禾和春桃轻轻躺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身下木板硬凉,被褥薄旧,带着潮气。
短短几个时辰歇息,转瞬即逝。
天边鱼肚白渐亮,寅时末,侯府下房的梆子声准时响起。
所有婢女必须准时起身,梳洗整装,等候分派当日差事。
一夜未深眠,所有人皆是困倦疲惫,唯有青禾,醒来依旧神色清明,不见半分萎靡。
她早已习惯苦熬,也深知——下人一旦露疲态,便是别人指责你懈怠偷懒的最好借口。
梳洗完毕,一众新人丫鬟列队立于院中,等候管事嬷嬷与值日丫鬟分派活计。
不多时,刘嬷嬷缓步走来。
一身深灰布衫,面容平和,眼神沉静,目光淡淡扫过列队整齐的一众新人。
昨夜夜半巡查后院的那一幕,依旧清晰留在她心底。
满园整洁、器具规整、新人隐忍不怨、做事极致周全。
在一众浮躁懒惰、受不得半点委屈的小姑娘里,青禾实在太过显眼。
刘嬷嬷神色不动,不露分毫赞许,依旧是公允平和、不偏不倚的模样,按例分派差事。
扫院、浇花、洗衣、劈柴、收拾杂房,一一分配下去。
轮到最后,唯独留下了最繁琐、最容易出错、最容易背锅的一项活计——收捡各院换下的旧帕、汗巾、零碎衣物,统一清点归类,送入浣衣房。
这差事看着不起眼,实则最是棘手。
物件零碎、数量繁多、样式相近,一旦少一件、错一件,说不清道不明,轻则扣罚月例,重则被安上偷窃、私藏主子物件的罪名。
往日里,这活计都是最听话、最好拿捏的新人来做。
众人目光下意识看向站在队尾的青禾,眼底隐隐带着看戏的意味。
昨日翠儿处处刁难她,今日这份背锅苦差,定然又要落在她身上。
果不其然,值日的翠儿上前一步,高声扬声:“青禾,今日归你清点各院零碎衣物,核对数目、登记清楚,全数送浣衣房,少一件、错一件,唯你是问!”
话音落下,周围不少丫鬟暗自窃喜、暗自庆幸。
这是个极易出错的烫手山芋,谁接谁倒霉。
春桃心瞬间提了起来,悄悄侧头看向青禾,满眼担忧。
谁知青禾面色不改,躬身稳稳应下:“奴婢遵命,定仔细清点,分毫不错。”
不争、不推、不怯、不怨。
坦然接下最容易惹祸的差事。
翠儿站在一旁冷眼盯着,嘴角藏着一抹阴恻恻的冷笑。
她昨夜没能折腾垮这丫头,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
今日这份差事,便是她故意安排的陷阱。
零碎衣物繁多杂乱,各院下人送来零零散散,无人对账、无人作证。她只需暗中随手藏掉一方主子的丝帕,回头便能直接栽赃青禾私藏主子物件、手脚不干净。
偷窃主子贴身物件,在侯府是大罪。
一经查实,无需责罚,直接打发出府,卖去苦寒作坊,终生不得翻身。
翠儿要的,不是磋磨她,是直接毁了她。
差事分派完毕,众人各自散去干活。
院中只剩下青禾一人,静静等候各院送来的衣物零碎。
春桃放心不下,偷偷干完自己的轻活,折返回来守在她身侧,压低声音急道:“青禾,这活太险了!最容易被人栽赃,你快快想办法推掉!”
“推不掉。”青禾一边摆放空筐,一边低声回话,“越是棘手、越是没人愿意做的活,我越要稳稳做好。”
“可翠儿分明是要害你!”
“她要设局,我便破局。”
青禾抬眼,眼神清亮笃定:“她想等我出错,我便偏不出错。她想栽赃我遗漏偷窃,我便做到件件有据、样样可查。”
说话间,已有各院跑腿的小丫鬟陆续送来衣物。
一筐筐、一叠叠,杂乱零碎,样式相近,大多是素色绢帕、细布汗巾、旧换亵衣。
换做寻常新人,早已眼花缭乱、慌乱无措,随手堆放、草草清点。
但青禾没有。
她早有准备。
她寻来四块干净碎石,在地面规整分出四格区域,分“正院、东西偏院、杂院、外院”四类。
每收一份,先问清院落、经手人,口中轻声报数,手上分门别类摆放,心中默记数目。
不仅如此,她特意寻来一截木炭,捡了一张废弃的粗纸,收一件,记一件。
哪一院、送来几件、帕子几条、汗巾几条,清清楚楚、一笔不落。
春桃在一旁看着,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她昨夜说的“事事留痕”,是真的细致到了极致。
人心会骗人,嘴巴会撒谎,唯独纸笔账目、分类物证,不会出错。
两人一个核对、一个整理、一个记数、一个归筐,有条不紊,丝毫不乱。
往来送物的丫鬟见一个新人小姑娘,做事竟如此严谨规整、条理分明,皆是微微诧异。
寻常粗使丫鬟,只求潦草交差,何曾见过这般认真细致、字字记账的?
近一个时辰后,所有院落衣物尽数收齐。
总数一百二十七件,分门别类、整整齐齐,账目清单清晰明了,一件不多、一件不少。
青禾最后核对一遍数目,确认无误,正要封筐送往浣衣房。
就在此时,翠儿带着两个丫鬟快步走来,面色凌厉,刻意找茬。
她目光飞快扫过四筐衣物,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方才她趁无人注意,悄悄混在最后一波送物的下人里,暗中抽走了一方正院主母的流云丝帕。
那丝帕绣工精致、料子上乘,是主母日常贴身所用。
只要此刻查出少了一方贵重丝帕,青禾百口莫辩。
翠儿冷声开口:“清点完了?数目可对?”
青禾垂首稳声应答:“回姐姐,尽数清点完毕,共计一百二十七件,账目分明,件件在册。”
“是吗?”翠儿挑眉,故作淡漠,“方才正院送来的物件里,有一方月白流云绣帕,乃是主母贴身之物,极为贵重,你速速清点出来,我要先行查验。”
来了。
青禾心底瞬间清明。
真正的圈套,此刻才真正落下。
春桃浑身一紧,手心瞬间冒汗,死死盯着筐内物件,眼底满是紧张。
翠儿笃定丝帕已经被自己藏走,筐中必然没有,只等着看青禾慌乱失措、无法交差,顺势扣上偷窃私藏的大罪。
可下一瞬,青禾从容俯身,从正院那一筐最上层,轻轻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干净平整的月白流云丝帕。
料子柔软,绣纹精致,边角完好。
她双手捧着,递到翠儿面前,神色平静无波:“姐姐要的正院流云绣帕,在此。方才正院送来时共十三条绢帕,此为其中之一,在册可查。”
翠儿脸色骤然一僵。
怎么可能?!
她明明亲手抽走藏在了袖中!
她下意识抬手按住衣袖,心底大乱,眼神瞬间慌乱。
不可能出错,方才她明明趁乱抽帕,怎么还会留在筐中?
一旁的青禾依旧垂首而立,神色恭谨,眼底却无半分波澜。
方才最后一波物件送来之时,她便察觉此人身影陌生、行迹鬼祟,伸手翻拣筐内物件,动作诡异。
彼时她不动声色,待那人走后,第一时间重新清点正院物件,果然少了一方贵重绣帕。
旁人或许慌乱惶恐、四处翻找。
但青禾没有。
她冷静回想方才所有物件顺序,迅速判断出对方只是随手抽走、来不及带走,大概率藏在近处角落。
她立刻让春桃稳住现场、看守衣筐,自己快步在附近墙根杂草处搜寻片刻,果然在乱石堆边找到了被随手丢弃的丝帕。
对方不敢贴身私藏,只想制造缺失缺口,嫁祸于她。
心思阴毒,手段拙劣。
青禾捡回丝帕,原样叠好,放回原位,账目丝毫不改。
她不声张、不质问、不揭穿,只悄悄补上破绽,让对方的毒计落空。
你想毁我,我便自补周全,让你无错可抓、无局可做。
翠儿僵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难堪至极。
她精心布置的嫁祸圈套,竟被对方无声无息、稳稳化解。
不仅没能抓住半点错处,反倒显得自己无事生非、刻意挑刺。
周围几个路过的下人看在眼里,眼神微妙。
谁刻意刁难、谁安分稳妥,一目了然。
翠儿硬着头皮,强行稳住脸色,随意扫了两眼筐内物件,找不出半分错漏,只能咬牙憋出一句:“既、既然数目对得上,便速速送去浣衣房,不得延误!”
话音落,她再无脸面停留,狼狈带着人匆匆离去。
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春桃长长吐出一口气,悬着的心彻底落地,后怕不已。
“吓死我了……她根本就是故意偷帕子栽赃你!幸好你细心找回来了!”
若是方才少一方丝帕,今日青禾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偷窃主母贴身物件,在侯府足以直接废了一个婢女。
青禾轻轻将账目纸折好,贴身收进袖口,低声道:“一次落空,她不会死心。但今日之后,她知道我做事无懈可击,往后再想栽赃,便要掂量几分。”
今日这一局,她没有争辩半句,没有哭诉半句,却用极致的周全,默默立住了自己的口碑。
旁人都知新人青禾懦弱可欺、任人拿捏。
从今日起,所有人都会知道——
这个青禾,看着温顺沉默,实则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漏,想拿捏她、栽赃她,没那么容易。
两人稳稳将所有衣物清点送毕,账目对上浣衣房记录,分毫不差。
全程妥当、全程干净、全程无错。
这一切,尽数落入不远处廊下的刘嬷嬷眼中。
她本是听闻翠儿今日刻意给青禾安排险差,特意过来暗中查看,怕这小姑娘被生生陷害。
却没想到,青禾不仅稳稳接住了最难的差事,还悄无声息破了局、堵了陷阱、护住了自己。
不惊、不躁、不哭、不闹,以静制动,以稳破恶。
刘嬷嬷眼底赞许之色再难掩饰,心底默默定论:
此女沉得住气、稳得住心、扛得住事、辨得清局,心性定力,远超常人。
粗使房困不住她。
待时机合适,该早早拔擢,给她一条正经生路。
日头渐高,天光清亮。
青禾立在院中,望着层层朱墙深院,心底平静笃定。
深宅求生,不争一时意气,不赌一时输赢。
唯细谨可保命,唯沉稳可立身。
今日她默默化解死局,暗立口碑,攒下入府以来,第一份看不见、却最有用的人脉与根基。
微尘蛰伏,步步蓄力。
来日长风起时,便可悄然扶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