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成了希望书坊的常客。
这件事说出去整个长安城大概没人信——大汉天子日理万机,刚从河西之战中腾出手来,还要操心盐铁改制、币制改革,哪有空三天两头往东市一家小书坊跑?可陈知渝心里最清楚:他来了。每隔一日便来,有时是午后,有时是黄昏,进门也不多话,在书架上随便翻翻,然后坐到靠窗那张矮案前,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今天是他第五次来了。
陈知渝站在柜台后面,偷偷数他翻书的页数。他今日穿了一袭青灰色常服,玉冠束得比上回松了些,眉心那道纹路却比上回深了些。他看上去很累,翻书页的动作慢吞吞的,偶尔闭眼按一按太阳穴。
【他最近是不是政务太忙了?霍去病刚打完仗回来,朝中一堆事等着他定夺呢。四十岁的人了,还当自己是二十岁的小伙子那样熬,也不看看自己肩背僵成什么样了。】
她犹豫了片刻,转身进了后厨。
灵泉玉佩被她贴身戴着,三年多来她一直在用灵泉水悄悄地调理自己——皮肤越来越好,身体越来越轻健,连眼神都比旁人清亮几分。可她从没用灵泉水给别人煮过东西。灵泉水是空间里的东西,轻易不能示人。但此刻她看着刘彻靠在窗边那个疲惫的背影,心里那根弦忽然就松了。
【就一点点。只放一点点。他总这么累身体迟早要垮的,我给他煮碗汤罢了,就当……就当是照顾常客。】
她从玉佩中引出三滴灵泉水,混入瓦罐里炖好的老鸭汤中。灵泉水入汤的刹那,一股极清润的香气散开来,像春日第一场雨落在泥土上的味道。她迅速盖上盖子端了出去,脸上已经换上了“本店今日附赠养生汤”的店老板笑容。
“客官,”她把汤碗放在刘彻面前,努力让语气显得随意,“新研的方子,您尝尝。”
刘彻抬起头。她站在窗边逆着光,秋日的斜阳给她周身镀了一层绒绒的金边,那张明艳的脸在光影里越发不像凡间的人。他低头看了看那碗汤,汤色清亮,香气淡而绵长,光是闻着就让紧绷的肩背松了几分。
【他喝了他喝了!第一口!他挑眉了!是不是好喝?当然好喝!灵泉水炖的老鸭汤,我在里面还放了当归黄芪枸杞,专门给他补气的!四十岁的人了还天天批折子打仗,也不知道好好保养……】
刘彻端着碗,听着她心里叽叽喳喳的念叨,眼底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汤确实好喝,入口温润绵长,像有什么细小的暖流顺着喉管滑入四肢百骸,连日来因政务积攒的疲惫竟被那几口汤化开了大半。
“店家这汤,”他放下碗,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松弛,“是怎么做的?”
“就……就寻常的老鸭汤,我加了点私藏的药材。”陈知渝心虚地别开眼,“客官要是喜欢,下次来我再给您煮。”
【也不能次次都煮吧!灵泉水又不是自来水!不过看他喝下去舒服的样子……算了,只要他来,我就偷偷加三滴好了。反正灵泉空间里水多着呢。】
刘彻没有追问。他只是又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然后搁下碗,忽然说:“最近肩背总是不适。”
陈知渝愣了一下:“肩背不适?”
“打了很多年仗,”他随口道,像在说别人的事,“旧伤。”
陈知渝看着他微微僵硬的肩颈线条——那个人前永远挺直的脊背,此刻在斜阳里显出一丝不为人知的疲惫。他十几岁登基就开始打仗,北击匈奴、南平百越,年年马背上颠簸,那些旧伤大概都是那时候落下的。
“客官,”她清了清嗓子,“小店……附赠按摩服务,您要不要试试?”
刘彻偏过头看她。
那目光沉沉的,带着一种让她心跳猛地加速的重量。她缩了缩脖子,赶紧补了一句:“是正经的!就是……就是松筋活骨的,我之前跟人学过一些……”
【他知道他是皇帝!我给他按摩像话吗!他要是觉得我不自量力怎么办!可他那肩背看着确实不舒服……算了就当是给常客的福利!我没有别的意思!绝对没有!】
刘彻看着她耳尖泛红的模样,慢慢坐直了身子,把脊背对着她:“有劳店家。”
陈知渝深吸一口气,绕到他身后。她挽起袖口,露出两截藕白的手腕,指尖悬在他肩背上停了停,然后缓缓按了下去。
触手的瞬间她愣了——他的肩颈硬得像石头,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肌肉里凝结的紧绷和旧伤留下的结节。他打了半辈子仗,这些大概都是马背上颠出来的,平日里恐怕也没人敢碰他的肩。
【这么硬……他到底扛了多少年的伤?史书上只写他雄才大略开疆拓土,可没人写他肩颈这里有多少旧伤。四十岁的年纪了,再不好好调理,老了肯定要受大罪。】
她收回乱七八糟的心思,认真地按起来。指腹沿着肩井穴缓缓揉开,力度不轻不重,带着灵泉水浸润过的温热掌心,一点点把那几处硬结揉松。她上辈子跟一位老中医学过推拿,手法并不花哨,胜在力道精准、位置找得准。
刘彻一开始只是闭着眼任由她按。肩颈处被那只温热的小手按上时,他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多少年没人碰过他了,宫里的医官隔着布巾下针,近侍连衣角都不敢多碰一瞬。可此刻,那只手隔着衣料,带着一点让他陌生的温度,一寸一寸地揉开了他肩上那块积了多年的硬结。
他慢慢放松下来。
【他放松了!肩这边明显软了!太好了我还能再按一会儿……他耳后这里有根筋也绷着,我顺便给他揉一揉……】
她的指尖顺着他的后颈往上,轻轻按在风池穴周围。刘彻忽然睁开眼——那个位置很敏感,是武人最忌讳被碰的地方。可那双手只是温温柔柔地揉着,没有半点旁的意味。
他又闭上眼。
【他后背有一处旧伤,大概是年轻时在战场上留下的。骨头有些错位的感觉,也不知道当时是谁给他正骨的……想想也是,十几岁就登基打仗的人,谁顾得上好好养伤。】
陈知渝按了约莫一刻钟,收回手时自己额上也出了一层薄汗。她往后退了一步,轻声说:“客官,好了。”
刘彻缓缓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那层积压多年的沉重感竟真的轻了几分,像有人把他背上背了很久的石头悄悄地卸下来一块。
他回头看她。她站在斜阳里,额角有汗珠,脸颊红扑扑的,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地看着他,像在等一句评价。
“好手艺。”他说,“我很喜欢。”
【他又说“很喜欢”……上次说很喜欢我写的书,这次说很喜欢我的手艺……他到底“很喜欢”什么啊!陈知渝你不要多想他只是在夸你按摩按得好!虽然他夸人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你……不对!那是正常对视!正常对视!】
陈知渝被他看得耳朵又烫了,赶紧低头收拾汤碗:“客官喜欢就好,下次来我再给您按。”
她转身往后厨走,步子迈得飞快,像怕被什么追上似的。刘彻坐在窗边,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肩颈——确实松快了许多。她的小手按过的位置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像谁在他身上悄悄留了个记号。
他忽然觉得,往后隔日一来,似乎还不够。
窗外的秋阳渐渐西沉,陈知渝在后厨靠着墙,捂住发烫的脸颊,小声嘀咕:“陈知渝你完了你真的完了。你给汉武帝按摩还上瘾了。虽然你只是出于好心但他那个眼神……他看人的时候为什么总是那种好像要把人看穿了的眼神啊!”
她给自己找了一堆理由,最后发现每一个理由的结尾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她想帮他。想让他不那么累。想让这个在史书上被写了几千年的帝王,至少在她眼皮子底下,能好好活着。
而这答案让她心口又酸又软,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宣室殿里,刘彻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时夜已经深了。他搁下笔,不自觉地抬手按了按后颈——那个小姑娘按过的地方,现在还有一点点余温。
他低头笑了笑。
“隔日太长了,”他自言自语,“明日……再去买本书吧。”
——
【天幕·长孙皇后与李世民时空】
含元殿前,李世民看着天幕中陈知渝挽袖给刘彻按摩的画面,挑了挑眉:“这小姑娘胆子倒是不小,给天子按肩颈,还按得挺顺手。”
长孙皇后含笑落子:“臣妾看她那手法十分地道,倒像是专门学过的。这位陈姑娘,身上有趣的地方怕是比咱们看到的还多呢。”
李世民哼了一声:“那位汉皇倒是会享福。朕的肩膀也酸了好几日了,怎么不见观音婢给朕按按?”
长孙皇后抬眼看了看他,嘴角含着笑:“陛下昨日在御花园练了两个时辰的剑,今日便说酸了?那臣妾给您按按?”
李世民立刻坐直:“那还是算了,朕怕你趁机多收朕几枚棋子。”
天幕里陈知渝正好收回手,红着耳朵落荒而逃。长孙皇后看得莞尔:“这姑娘,明明心里喜欢得紧,嘴上还要编一堆理由。臣妾当年遇见陛下时,也是这般年纪呢。”
李世民的目光柔下来,握住她的手:“朕知道。”
【天幕·叶罗丽仙境】
罗丽趴在琉璃穹顶上看天幕,惊叹道:“她还会按摩!好厉害啊!那个陛下看起来舒服得快睡着了。”
王默捧着脸:“她的手法好专业……是不是专门学过的呀?”
颜爵摇着扇子,啧啧出声:“汉武帝这老狐狸,隔天就去一趟人家书坊,现在连按摩都用上了。我看他根本不想走。”
庞尊哼了一声:“他倒是会找借口。”
白光莹望着天幕里陈知渝靠在墙边捂脸的小动作,轻轻笑了笑:“小姑娘心动了呢。你看她那个样子,明明满脑子都在替人家找理由,其实就是舍不得他累着。”
罗丽点点头:“她好好哦。我也想要一个会给我煮汤按摩的朋友。”
颜爵用扇子敲了敲她脑袋:“你有我啊。”
“你又不会给我按摩!”
“……我可以学。”
【天幕·朱元璋与马皇后时空】
应天府皇宫里,朱元璋看着天幕里陈知渝给刘彻按肩颈,啧啧两声:“这小子倒是会享福。一个皇帝隔三差五往人家书坊跑,又是喝汤又是按摩的,说没心思谁信?”
马皇后笑着递过一盏茶:“臣妾倒觉得那位陈姑娘心里明白得很,就是嘴硬不肯认。你看她跑进后厨那个样子——满脸都是‘我完了’。”
朱元璋喝了口茶,忽然问:“你说汉武帝那肩背,是不是打仗落下的旧伤?”
马皇后点点头:“常年在马上的人,哪能没有伤。这位陈姑娘倒是细心,还知道给他揉开。”
朱元璋摸了摸自己的老腰,嘟囔道:“朕当年打仗也落了不少伤,怎么不见……”
马皇后笑盈盈地看着他。朱元璋立刻闭嘴,专心喝茶。
天幕最后一帧停在陈知渝靠在墙边捂脸的画面上,那双亮晶晶的眼里盛满了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心动。马皇后看了许久,轻声道:“重八,这世上最难得的事情,就是有人愿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替你心疼。”
朱元璋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然后慢慢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殿外秋虫唧唧,应天府的月色和长安一样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