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九门49

　　闲谈半晌，几人将缝制好的小衣裳、小肚兜、薄棉小被一一叠放整齐，尽数收纳进一只精致的红木箱中。

　　丫头起身，打算将木箱收进一旁的衣柜高处，起身抬手的动作之间，鬓边那支鲜亮的红珊瑚簪不曾固定稳妥，倏然从发间滑落。

　　“啪”的一声重重砸在青砖地面上，瞬间碎裂成两半。

　　丫头心头一怔，连忙俯身想要捡拾碎片，指尖不慎被尖锐的簪子棱角划破，一道细小的血珠瞬间渗出肌肤。

　　春华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拦住她，语气急切又心疼：

　　“快别捡了！不过一支簪子而已，碎了便碎了，千万别再伤到手了，仔细磕碰！”

　　丫头看着地上碎裂的珊瑚残片，满是惋惜地轻叹一声：

　　“这是陈皮前几日特意寻来送我的新簪子，满心诚意送来的好物，没想到竟这般摔坏了。若是让他知晓，怕是要心里不痛快许久。”

　　春华温声劝慰：

　　“你不必多虑，陈皮素来最敬重敬爱你这位师娘，满心都是孝敬你的心意。”

　　“他若知道这簪子碎了还险些伤了你，只会怪自己挑选的物件不妥帖，绝不会怪你，往后只会愈发用心，寻更好、更稳妥的珍宝送来给你。”

　　显然，陈皮对师娘的恭顺敬重人人皆知。

　　此事便这般轻轻揭过，无人放在心上。

　　谁料不过短短几日光景，平静安稳的红府骤然传出噩耗——红夫人骤然重病卧床，终日精神萎靡，体虚难支。

　　消息迅速传遍长沙九门，长沙城内几乎所有有名望的大夫，尽数被二月红请入府中问诊。

　　齐铁嘴、吴老狗、黑背老六纷纷登门探望，半截李独自赶来，他怕惊扰怀有身孕的春华，便将丫头重病一事瞒下，只身前来红府。

　　张日山也闻讯匆匆而至，一众九门中人齐聚内院，个个面色凝重。

　　一众大夫轮番上前为丫头诊脉搭息，反复斟酌脉象、辨析症结，几番查验过后，所有人脸色皆是愈发凝重，最终得出一个骇人至极的结论。

　　“二爷，夫人并非染病风寒，亦不是积劳体虚，是身中奇毒。”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二月红闻言浑身一震，眼底翻涌的怒意混着后怕，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模样荡然无存，周身寒气沉沉。

　　刚匆匆赶至院内的陈皮听闻此话，瞬间双目赤红，怒火直冲头顶，厉声咬牙：

　　“中毒？！是谁胆大包天，竟敢暗害我师娘！”

　　二月红压下心底翻涌的惊痛，沉声道：

　　“烦请各位大夫仔细查验夫人日常所用的饮食、器物首饰，务必查出毒源所在。”

　　一众大夫立刻在屋内细细排查，饭菜茶水、贴身衣物、妆台首饰一一检视。

　　翻到妆奁最下层，众人看见一方素帕裹着一物，拆开一看，正是断成两截的红珊瑚簪。

　　二月红目光落在断簪上，眉头微蹙，低声开口：

　　“这不是陈皮前些日子送给夫人的那支珊瑚簪吗？怎么碎成这样？”

　　一旁的半截李知道怎么回事，便开口解释：

　　“前些日子夫人去我家中探望春华，起身收纳木箱的时候，簪子从发间滑落摔断了。夫人伸手去捡碎片，指尖还被划破了。”

　　与丫头重病相比，显然，簪子摔断只是小事。

　　一位经验老道的老大夫拿起碎簪细细端详、凑近辨气，片刻后脸色大变，拱手沉声回话：

　　“二爷，查出来了，毒源正是这支珊瑚簪。簪身裂痕处，还残留着那日夫人指尖干涸的血迹。”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皮如遭五雷轰顶，双腿一软，整个人直直瘫跪在地面上，浑身僵硬，手脚冰凉。

　　一旁伫立的二月红眸光骤然一沉，直直落向跪地失神的陈皮。

　　其余九门众人皆是满脸错愕，只怔怔看着跪地失态的陈皮，谁也没想到竟然是陈皮害了她。

　　二月红强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冷硬如冰，不带半分温情，看向跪地的徒弟：

　　“这支簪子是你送给你师娘的。到底是从何处得来的物件？为何不细细查验清楚，就贸然送到你师娘跟前？”

　　泪水瞬间冲垮了陈皮的防线，大颗大颗滚落而下，肩膀剧烈颤抖。

　　他明明清楚，这场中毒、这场祸事，本是他与师傅提前筹谋、用来麻痹日方与外人的局，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可此刻看着榻上虚弱憔悴、毫无血色的师娘，看着她奄奄一息的模样，所有刻意伪装的冷静尽数崩塌。

　　他狠狠磕了一个响头，额头磕在青砖上闷响一声，声音嘶哑破碎，满是自责悔恨：

　　“是弟子的错！是我糊涂！是我疏忽！我这就去彻查此物来历！”

　　说完，他狼狈起身，心绪大乱，匆匆转身离去。

　　真相很快水落石出，查探过程并无半分波折。

　　这支红珊瑚簪，并非寻常古物，出自湘江深处的水下沉船古墓。

　　古时墓主人生前将最喜欢的东西蓄毒陪葬，年深日久，剧毒尽数锁进珊瑚细密的肌理孔隙之中，藏得隐秘无形，寻常探查根本无从察觉。

　　平日贴身触碰，毒素便会缓慢透过肌肤渗入人体，日积月累侵蚀脏腑。

　　那日丫头指尖被簪子碎片划破，带毒簪器见血入体，霸道阴寒的毒素顺着伤口直侵经脉心肺，这才让她中毒如此迅猛、症状如此严重。

　　更让人惊惧的是，此毒极为阴私霸道，世间并无专属对症的解药。

　　一众长沙名医连日轮番会诊、日夜施药调理，费尽百般手段，耗费数日功夫，才勉强将丫头体内淤积的剧毒尽数拔除、压制干净。

　　可经此一遭，毒素已然损伤了她的根本元气。

　　自此之后，丫头身子大不如前，气血亏虚、常年缠绵病榻，再难恢复往日康健的模样。

　　丫头心性温柔宽厚，对徒弟的好心并无半分怨怼，只像从前一样帮陈皮说好话。

　　可二月红看着爱妻无端受苦、久病虚弱，日日被病痛缠身，心中终究无法释怀。

　　他如何能容忍徒弟因疏忽闯下的滔天大祸，当即重罚陈皮。

　　责罚之时，二月红言语冷硬，没有半分往日师徒间的温情，师徒二人之间自此生出一道无法抹平的深深隔阂。

　　九门众人素来敬重疼惜丫头，见她落得这般境地，心底皆对陈皮生出不满与芥蒂。

　　往日里随性和睦的同门情分，悄然生出裂痕。

　　而红府师徒反目、陈皮闯祸失势、九门众人疏离嫌弃陈皮的种种风声，不出几日便彻底传遍长沙城。

　　裘德考、田中良子与初来长沙立足的陆建勋，尽数将这些消息收入耳中。

　　在他们眼中，九门铁板一块的局势已然彻底碎裂，陈皮众叛亲离、师徒决裂、无处容身，已然成为他们可以肆意拿捏、完美拉拢的最大突破口。

　　一场针对九门的算计，悄然铺开，暗流汹涌，步步紧逼。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