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府盛大的拜师宴落幕后,长沙城内安稳了两年。
这两年里,长沙江湖无大风浪。
陈皮彻底扎根红府,朝夕随二月红习武、学规矩、打理漕运盘口、接触地下事务。
从前满身市井戾气、只会搏命野招的少年,被红府的烟火温情慢慢磨去棱角,心性愈发沉稳,身手愈发凌厉,成了长沙年轻一辈里最顶尖的狠角色。
丫头将红府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待人温和有度,处事通透周全,外界那些对她的无端揣测终于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浅薄,开始赞叹起了红府的佳儿佳妇。
可惜,美好的生活总是短暂的,两年后,风云骤静,长辈凋零。
先是红班主年岁已高,积年旧疾缠身,缠绵病榻数月,最终安详离世。
红府骤然举大丧,白幡垂地,往日热闹雅致的府邸,一时寂然肃穆。
依照旧礼,二月红与丫头开始守孝,府中停梨园、罢宴乐,红家的盘口交给了陈皮出面打点。
之后不过时隔半载,齐家主也骤然离世,齐情,临危受命,被迫从少东家一跃成为齐家新任家主。
他性子温软,手段不足,资历尚浅,一时之间,齐家人心涣散,盘口动荡,生意岌岌可危。
危急关头,还是昔日的善缘出了力,二月红帮着齐情稳定齐家生意,让他坐稳了齐家家主的位置。
民国二十年,一九三一年,二十七个月守孝期满,红府除服。
连日的闷热暑气一朝散尽,长沙城里风色清润,徐徐拂过红府庭院的梧桐,吹落整夏积攒的燥热,遍地安宁恬静。
丫头一早便备好茶点,遣人去唤二月红与陈皮前来。
不多时,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踏入厅堂。
二月红着一身素色长衫,身姿清逸,陈皮紧随其后,少年英气勃发。
丫头望着身前两人,眉眼弯弯,浅浅一笑。
她侧身从箱子中拿出两套亲手裁制的新衣,叠得整整齐齐,色彩鲜亮柔和,一扫府中数年素寂。
“前些年守孝,府里上下素衣简行,如今孝期已满,我便抽空给你们各做了一套新衣。你们瞧瞧,可还合身。”
新衣递出,两套衣衫各有风骨。
拿给二月红的是红白相间的云锦常服,素白为底,红锦滚边,衣身暗绣缠枝海棠流云纹,针脚细密,光影流转间雅致华贵。
赠予陈皮的是天青竹纹长衫,衣身绣青竹如意暗纹,清隽利落。
丫头看着二人,柔声说着:
“许久未曾裁衣,不知你们师徒俩身形可有变化,快去换上给我看看。”
虽然一身素衣的二月红别有一番滋味,但丫头还是喜欢他一身红衣的热烈明媚。
至于陈皮,之前因为习武,习惯了利落的短打,入府学艺后才渐渐穿起长衫。
但他在外办事、打理盘口时,依旧偏爱轻便装束。
这两套新衣,皆是她按着二人脾性、身形细细裁制,论打扮起帅哥来,也是从宿主那一脉传承而来的。
二月红望着手中新衣,眼底暖意融融,抬手轻握丫头的手,语气满是疼惜:
“府中家事账目已然劳心费力,何苦还要耗费精神为我们裁衣。”
丫头反手回握,笑意恬淡,私心不足以为外人道,但她说的大气:
“都是一家人,何须计较这些。我好不容易学的刺绣裁衣,总不能只是绣个花做个帕子吧,多浪费了我一手好绣活。”
但实际上,有空间里机器的辅助,就算他们师徒俩想要帝王朝服,也就是一晚上的事。
“师傅师娘!我先去换!”
陈皮早已按捺不住欢喜,捧着新衣快步离去,少年步履轻快,藏不住雀跃。
片刻后,他换衣归来。
一身天青竹纹长衫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朗,竹纹雅致中和了他一身锐气,竟有了几分二月红的温润风骨,焕然一新,俊朗非常。
陈皮局促又欢喜地抚过衣料褶皱,认认真真道:
“师娘手艺最好,这衣服我一定好好珍藏,绝不弄坏半分。”
丫头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无奈浅笑,轻声嗔道:
“终究是小孩子心性。往后年年都给你做,不必这般拘谨。”
话音方落,管家躬身入内,低声回禀:
“夫人,城外施粥物资尽数备妥,车马已在门外等候。”
陈皮闻言立刻凑上前来,满眼好奇:
“师娘,您今日要出城?我随您一同前去护着您!”
丫头闻言,眼底笑意微敛,添了几分沉柔的悲悯。
虽然她不是人,但华夏却是宿主的诞生世界,宿主以前时常会因这时的历史而满心悲痛,这让统看着也十分揪心。
所以,如今来到了这样的世道,统儿也想做点什么,感受下什么叫国仇家恨、屠灭异族。
她叹了口气,说道:
“前阵子因为东北事变,无数百姓背井离乡,一路南逃,辗转流落长沙城外。只是如今这位长沙布防司却不作为。”
“既不肯接纳难民入城歇息,也不发放粮草接济,任由无数灾民困在城外,挨冻受饿。”
“我实在于心不忍,便备了些食物,今日出城施粥,略尽绵薄之力。”
一番话落,厅堂暖意渐淡,气氛沉肃。
二月红眉眼微凝,温声笃定:
“我陪你同去。”
陈皮亦重重点头,神色郑重:“我也去!”
三人不再耽搁,陈皮可舍不得穿师娘的新衣服出城,于是赶紧换回了日常的衣服,简单收拾后乘车出城,中途绕道接上陈老爹。
陈老爹年事渐高,面馆事务多交由徒弟打理,清闲自在。
此番出城施粥,蒸煮面食最是拿手,便跟着一同前往坐镇。
车马行至长沙城外荒地,一眼可见早已等候在此的府中下人、厨娘伙计。
几口硕大铁锅架在空地之上,柴火熊熊燃烧,清水沸腾,热气袅袅升腾。
陈老爹一到便上前张罗,有条不紊分派活计。
有人淘米熬粥,有人揉面蒸馍,烟火腾腾,暖意驱散了城外秋风的寒凉。
乱世从不是一人独行善举。
红府粥棚支起的同时,城内不少善心商户、世家也在此设棚接济难民。
偌大一片荒地上,数十个粥棚错落排布,暖意融融,给满目疮痍的乱世添了几分人情温度。
陈皮主动领着府中伙计维持秩序,二月红则陪着丫头穿梭棚间,细细查看物资,估算人数,确保每一位灾民都能领到吃食,不会有人遗漏挨饿。
此番南下逃难至长沙的灾民并不算多,仅有数百余人,却个个狼狈不堪。
因为前几日秋雨,灾民们衣衫破旧沾满泥泞,面色蜡黄憔悴,眼神惶恐疲惫,历经长途颠沛,早已被乱世磨去所有神采,看得人心头发酸。
不多时,白粥熬得浓稠喷香,蒸笼大开,雪白暄软的馒头热气腾腾。
饥肠辘辘的灾民有序上前领取食物,黯淡的眼底,终于亮起一丝求生的微光。
丫头立在粥桶旁,亲自弯腰分粥递食,语气温柔,轻声安抚惶恐无助的老弱灾民,眉眼温柔澄澈,心怀悲悯。
入世而悲怜,此时丫头的神色不再是伪装后的人情味,而是真切的带了几分感同身受,心里蔓延起几分酸涩。2
老师,这段好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