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九门4

旧岁翻过，春风入巷。

梨园老街褪去冬日寒凉，街巷草木抽新，烟火回暖。

就在这融融春日里，街上新搬来了一户人家，为这条常年热闹的老街，添了一分崭新的烟火气。

这户新邻居姓苏，父母带着兄妹三人，看着老实本分，平日里靠着一门腌酱菜的手艺营生度日。

刚来第二太难，苏家老爹就带着长子出门采买食材、收拾摊面，临街支起小小的酱菜摊子。

一排排陶制菜罐整齐摆放，里头腌着酱瓜、脆萝卜、酱香腐乳，带着北方特有的咸脆浓香。

苏家母亲亦是勤恳能干，除了帮衬摊子活计，还会带着女儿接下城里大户公馆的浆洗衣物活计，贴补家用。

苏家二姑娘名唤苏春华，年方十三，性子温柔沉静，眉眼温顺妥帖。

丫头便是在这春日时节，认识了这位新来的大姐姐。

梨园老街往来多是摊贩、伙计、听戏的客人，整条街巷里，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寥寥无几。

春华姐姐温柔耐心，待她极好，愿意陪她说话、陪她玩耍。

丫头不懂复杂人情，却分得清善意和喜爱，一来二去，便真心把她当成了仅次于红官的最好的玩伴。

白日里，苏春华或是跟着父兄打理酱菜摊位，招待往来客人；或是陪着母亲在家中浆洗衣物、整理针线。

闲暇之余，她总会穿过熙攘巷陌，走到街角的面铺，来找丫头玩耍闲谈。

岁月温柔流淌，春去秋来，便过了三载。

这一年，温婉动人的春华姐姐到了适嫁的年岁。

她生得极好看，眉眼温婉秀气，气质干净温顺，是街坊邻里人人称赞的端庄模样。

苏家择亲谨慎，最终为她敲定了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

男方是本地做小生意的李家老大，年岁相当，老实勤恳，家底殷实，李家父母忠厚和善，是安稳过日子的人家。

于是，很快走过了礼节，到了成亲的时候。

市井的婚嫁，可没有大户人家的讲究，并无奢靡排场，只是自家搭棚摆席、邻里相帮，让来贺一贺的邻亲乡亲吃个实在便是。

陈老爹要看守面铺，生意繁忙脱不开身，便让丫头跟着苏家兄妹前去送嫁，陪一陪相处多年的小伙伴。

于是，丫头一路乖乖跟着苏家众人，踏进热闹的李家院落。

李家本有三子，可惜老二幼时夭折，如今只剩老大与老三两兄弟。

新郎李老大忠厚木讷，看着一身喜服的苏惠，满眼都是开心和珍视。

一众亲朋好友打趣着今天的新郎官，仿佛又从热闹的景象里回忆起自己当年的欢欣。

而原本暗暗打量李大的丫头，却是将目光定定的转向了人群中笑的最开心的少年——李三。

呦呵！

半截李！

丫头原本清澈的眸子里浮出一丝懵懂的愕然，转而将目光又看向了正在拜堂的苏春华。

呦呵！

这就是嫂子了！

我的天，丫头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自己无意中又和九门的关系加深了一层。

主人曾说过，虽然任务重要，但自己的开心也重要，若是一味的根据剧情谋算耍手段，反倒落了下成。

原世界线只是辅助手段，自己过好自己的人生才是重要的事情。

于是主宝统的丫头现在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面前这个身姿挺拔、呲着大牙笑的少年就是日后九门上三门之一，阴鸷狠厉、人人惧怕的半截李。

这一刻，再看笑意盈盈的苏姐姐，丫头心中漫上来一股迟来的钝钝的感觉，这是心疼吗？

丫头恍惚的想着，而后被苏家大哥哥在碗里塞了一个大鸡腿。

好吧，主人说过，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她得好好吃饭呢。

世界线稳固的行走着，于是，苏春华婚后不到一年，就陡然生出了变故。

长沙冬日雨寒风烈，江水刺骨。

李老大外出打理生意，途经江边码头，路滑踏空，不慎坠入寒冬江水。

虽被路人奋力救回，却因寒水侵体、高热不退，汤药无救，年轻的生命就此骤然落幕。

祸不单行，两个月后，李家两位老人也因为长子的死亡而缠绵病榻，驾鹤西归。

消息传回街巷的时候，大家只能听到苏家大娘的哭声和苏家男人的叹息声，而后，苏家几人慌忙的收了摊赶往李家。

乱世里，普通人家就是如此命如纸薄，一场祸事就会毁了整个家，没有一点承担风险的能力。

有苏家这个人情在，李家二老出殡那天，陈老爹忙乎了一会儿后，就收了摊，带着丫头去李家吊唁。

彼时，苏春华早已哭晕了过去，短短几个月，原本容貌出众的女人就憔悴的不像样子，再也不见以前明媚的模样。

李家的灵堂里，李三面色苍白、神情悲痛的忙进忙出，打理着父母的丧事，十多岁的少年第一次撑起了家里的门楣，却不料竟是在这样的残酷情景下。

陈老爹劝慰着苏家几人，丫头则是溜到了后面找到了已经醒来的春华姐姐。

丫头怜惜的拉着她的手，轻轻安慰着：“姐姐，你总要好好的，日子还长呢。”

丫头明白，她人是无法能够感同身受其他人的痛苦的，所以她不想说些场面话劝她，只能干巴巴的说话，又拍了拍她的手。

这样的生离死别，丫头只在出生时经历过，娘亲生下她之后就血崩死了，那时她还是个刚成为人类的系统，当然不会有现在这么丰沛的感情。

苏春华不知道妹妹已经这么竭尽全力的感受悲伤来劝人，她只是有些伤心于自己命苦到，还需要小妹妹来笨拙的安慰她。

于是，眼眶通红、神色憔悴的她尽力掩住自己眼底的哀色，对丫头说：

“我明白，就算再苦，日子总要过的。”

而后，苏春华又看向了知道她醒过来就赶过来的李三，伸手轻轻抚上少年的头顶，温柔许诺，一诺千斤：

“小三，你别怕，嫂子不走。往后嫂子守着这个家，好好养大你，撑起李家。”

闻言，原本还硬撑着的少年湿润了眼眶，他原本以为，嫂子叫娘家人来，是为了办完丧事后就走的。

李三虽然明白，这年代寡居改嫁是人之常情，但他如今只有嫂子一个亲人，他不想再失去了！

丫头看着如今已经生出些棱角、打算自立自强的少年，又看了看依旧贤惠温柔、心性坚定的苏春华，感叹着，果然，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拒绝温柔坚定的大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