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弘历于山东行在降下明发圣旨,简洁庄重、昭告朝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蒙古科尔沁世守北疆、忠贞恭顺,屡固藩屏。为敦睦蒙满世好、永安边陲,朕特将柔淑长公主恒媞,指婚科尔沁世子色布腾巴勒珠尔。
着礼部择定吉期,内务府厚备妆奁仪制,一应礼制俱从优隆,以昭天朝睦邻诚意。
自此两族永结姻亲、边境长宁。
钦此。
旨意一出,朝野尽知,世人这才恍然记起这位久居诚亲王府的长公主。
京中王府之内,恒媞骤闻圣旨,瞬间崩溃绝望,全然无法接受自己一朝被定终身、远赴塞外的命运。
而东巡龙舟之上,富察琅嬅与璟瑟听闻定的是恒媞,高悬多日的心彻底落稳,双双松了一口长气。
富察琅嬅久病缠身、心神俱疲,此前日日惊惧,生怕和亲降在璟瑟身上。
如今劫难避开,她心底竟暗自庆幸,若太后尚在,必会护着亲女,绝不肯让恒媞替璟瑟远嫁,这份安稳,实属侥幸。
抚蒙大局彻底落定,弘历即刻亲笔写下私信,快马绕过随驾队伍,送往毓瑚手中。
信中讲明蒙古求娶嫡公主、百官皆默认璟瑟和亲,而他顾念皇后病重、经不起分毫刺激,最终决意以恒媞担下抚蒙重任,保全中宫、安稳朝局的诸多手段。
次日,毓瑚收到了书信,见他将这样的大事都尽数传讯给她,毓瑚满意的点了点头,很好,这么多年没白干。。
她逐字阅毕,心中毫无诧异。
这世道女子命运全系母亲争夺,恒媞生母已逝,身世更是皇室秘辛,从一开始,就是皇室预留的挡祸之人。
毓瑚不愿多干朝政,只顺势周全体面,提笔回信:
「皇上圣断周全稳妥。以恒媞公主抚蒙,既安外藩,亦保全中宫嫡女、体恤皇后病体。唯太后二女若尽数远嫁,恐招前朝非议,还请皇上下令礼部、内务府加厚妆奁礼制,隆其体面、遮其痕迹,以彰大清恩信。」
信送出后,毓瑚便彻底放下此事。
她一心专注于自身囤货积攒底气,管理局的任务者们走遍万千世界随时都可能遇到各种各样的情况,只有物资在手,方能遇事不慌。
故而一路在市井大肆采买,南北风物、民间器物、各色物资尽数收纳,或存入空间、或送回京城私宅,源源不断充盈自己的积蓄。
不多时,御前再传口谕,命皇后全权主持恒媞公主嫁妆一应事宜,务必周全精致、极尽隆盛。
富察琅嬅领旨之后,半点不敢懈怠,事事亲力亲为、日夜斟酌打理。
本就靠汤药与浓妆强撑的病躯,愈发透支损耗,早已是强弩之末。
龙舟之上,六宫嫔妃听闻此事,无不心生物伤其类之感。
深宫女子,纵使贵为天家金枝,终究是皇权邦交的棋子。
有皇子的嫔妃暗自安心,膝下有女的嫔妃,皆是满心怅然。
魏嬿婉抱着怀中软糯幼小的璟妧,静静凭窗静坐,心底看得透彻无比。
皇家女儿从无自主命运,所有安稳尊荣,皆靠额娘一手打拼。
唯有她牢牢攥住圣宠、站稳脚跟、积攒权势,日后女儿要么是圣上偏爱、不忍远嫁的掌心珍宝,要么有至亲手足撑腰立身,方能一生安稳,不受人轻贱、远赴蒙古。
争宠固势,为女铺路,自此成了魏嬿婉心中最坚定的念想。
恒媞公主和亲的旨意落下之后,富察琅嬅便再无半分喘息之机。
皇上口谕严明,命她全权督办恒媞嫁妆,务求极尽奢华、周全体面,以扬大清国威。
皇后不敢有一丝敷衍,从首饰珠翠、绸缎衣料、田庄铺面,再到陪嫁器物、府第规制,桩桩件件皆亲自核对,夜半时分依旧灯下清点,劳心费神、不眠不休。
除却嫁妆重务,她身为中宫皇后,东巡一路所有命妇觐见、宫规礼仪、随行庶务,依旧尽数压在她一人肩上。
每日天未亮便起身梳妆,以浓脂厚粉死死盖住青白病容,撑着端庄仪态接见沿途地方命妇,从容应答、周全礼数,维持母仪天下的体面。
待宫中杂务、嫁妆诸事、命妇应酬一一应付完毕,皇家东巡仪仗又按既定行程,前往碧霞山祀神礼佛。
一路登山礼祭、随行跪拜、主持仪轨,山路颠簸劳顿,礼仪繁琐冗重。
旁人尚可松快随行,唯独皇后事事立身正中,半点不能差错。
礼事完毕,返程回行宫,富察琅嬅趁着无人打扰,轻声同弘历说起:
“皇上,臣妾昨夜梦见碧霞元君,想来神明庇佑,往后诸事都会慢慢好起来。”
她说这话时,眼里含着一点微弱期许,盼病痛消减,盼儿女平安。
谁料这只是短暂的回光返照。
连日熬神、劳身、操心、奔波,层层重压叠在一起,本就早已掏空根基、全靠汤药吊着的身子,终于彻底撑不住了。
碧霞山礼成之后没几日,晚风寒凉,山气侵体,富察琅嬅忽觉心口剧痛,眼前一黑,就浑身脱力的倒在了地上。
登舟之后,便直接卧榻不起,高热不退,旧疾尽数复发,五脏气血彻底崩损。
太医轮番诊脉,最后都束手沉默。
病势来势汹汹,并非风寒小疾,而是积劳成疾、油尽灯枯,彻底药石无医。
短短数日,曾经强撑着撑起中宫体面的富察琅嬅,最终垮在了东巡的龙舟之上。
乾隆十三年,东巡归途,富察皇后崩逝。
一声薨讯,划破盛世东巡的繁华假象。
国丧既启,天下皆知。
中宫陨落的消息如风卷野火,瞬间席卷朝堂、传遍六宫。
朝野震动、举国哀戚,各处衙署摘缨挂素,京城内外尽数褪去繁华,一片缟素。
弘历闻讯,悲痛震怒交加,即刻下旨终止东巡剩余所有行程,命仪仗即刻折返,携六宫嫔妃、文武百官火速归京。
紫禁城这边,自当年皇后病重垂危那日起,皇上便早已下旨,将六宫所有庶务、一应宫规调度、大小事宜全权交由毓瑚统摄打理。
彼时毓瑚尚在民间玩、顺道囤积物资,听闻皇后薨逝的急报,即刻停了所有闲游采买,带着人赶紧火速赶回紫禁城。
一入宫门,天地皆白,但皇后薨逝,偌大后宫群龙无首,各宫人心惶惶、纷乱不定。
毓瑚归来,便是定海神针。
她无需任何人吩咐,直接入主养心殿旁的值房,接手所有丧仪规制、沉着冷静地主持起皇后大丧的全部大局。
一应丧仪规格,尽数依照正史孝贤纯皇后最高礼制操办,务必尽善尽美,所有流程严格循制,分毫未乱。
毓瑚立于素白肃穆的宫廊之下,望着往来面露疲惫的宫人命妇,心底一片平静淡然。
她的任务是拨正偏移的剧情,让每一个历史既定人物,走完属于自己的正统宿命。
富察琅嬅一生贤德恭顺、母仪天下,崩于乾隆十三年东巡归途,完完全全踏上了正史既定的最终轨迹,十分完美。
看着这一切尘埃落定,毓瑚心底唯有一片妥帖的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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