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答应丧子之事,皇后富察琅嬅曾与弘历请示过是否要彻查清楚,得到的答复却是——此事已交由毓瑚嬷嬷处理。
对此,富察琅嬅并无半点被越俎代庖的不满,反而觉得以毓瑚嬷嬷的老练妥帖,此事定然能查个水落石出。
她甚至还特意吩咐素练传信给自己的人,要全力配合毓瑚嬷嬷的调查。
素练面上恭恭敬敬地应了下来,心里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她万万没想到,此事竟会惹动毓瑚嬷嬷亲自下场。
她深知那位嬷嬷在皇上心中的分量,也清楚她那双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于是她一边应承着皇后的吩咐,一边暗地里传信给富察一脉安插在各处的宫人,务必万分小心,别让毓瑚嬷嬷抓了小辫子。
此时,素练倒是庆幸起自己留了后手来,若非早有准备,她可真没信心能抵得过那位浮沉半生的嬷嬷。
于是,后宫表面无风无波,底下却已暗潮汹涌。
毓瑚麾下的心腹宫人不动声色四处走访取证、素练调度皇后一系的宫人,暗中销毁痕迹、移花接木掩盖线索。
嘉贵人金玉妍收到风声,亦火速清扫自己留下的蛛丝马迹,唯恐被这场祸事牵连其中。
就连太后甄嬛那边,也早早派遣人手,悄然搜集各方线索。
慈宁宫暖阁之内,甄嬛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坐榻上,翻阅福珈呈递上来的密报,一条条关键信息尽数落入眼底。
福珈低声又禀上报来的新消息:
“娘娘,底下打探的人回禀,皇后那边似是有意把线索往娴贵人身上引,是想寻一个合适的替罪羊出来。”
甄嬛听罢,神色不见半分意外。
如懿出身乌拉那拉氏,这一族先后出过两任皇后,姑母更是前朝的太后,在宫中盘根错节的势力,纵然历经数次清洗肃清,依旧残留不少旧部。
就说白蕊姬,最初便是靠着乌拉那拉氏的门路入宫,后来甄嬛捣毁了那一派的根基,见白蕊姬尚有可用之处,才将她留了下来。
宜修一生算计深沉,必然会给自己这位侄女留下若干后手。
再者,放眼六宫,哪里还能找到比娴贵人更加合适的替罪羊?
高家前朝权势煊赫,却不过是近些年才抬旗的新贵,顶多能够收买几个下人保全高晞月,根本调动得起上三旗包衣为自己布局害人。
其余嫔妃,或是汉女出身,或是包衣,或是玉氏外藩进献,论出身背景,全都比不上如懿,拿她来顶罪,最是能够叫众人信服。
谋害皇嗣,本就是宜修惯用的手段。
白蕊姬原本又和乌拉那拉氏有所牵扯,栽赃到如懿身上,逻辑顺理成章。
一顶谋害皇嗣的大黑锅,就这样悄无声息,扣在了久居延禧宫、闭门养病的如懿头上。
甄嬛心中暗暗感慨,深宫之中,一个人未必会因为圣宠而遭人嫉恨,可只要尚有利用价值,便免不了被各方势力拿来博弈周旋。
这偌大后宫,哪里又真的有人能够独善其身。
沉吟片刻,甄嬛收好了手中搜集得来的全部卷宗证据,起身动身前往养心殿。
弘历见到太后不告而来,略感意外,依旧依礼走下御座行礼请安:
“皇额娘怎么过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甄嬛从容在上首落座,语调平缓从容:
“皇帝,哀家身为太后,自然要挂心皇帝的子嗣大事。白答应痛失孩儿,哀家心中也痛惜,便也叫人查探了一番。”
她抬眼示意福珈,将厚厚一摞证词密信全部递到弘历面前:
“这不一查之下,倒是挖出不少内情,特地过来告知皇帝。”
弘历接过卷宗,一页页翻看,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到最后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之上,声色俱厉:
“好大的胆子!慧贵妃与娴贵人竟敢做出这等戕害皇嗣的恶行!”
没错,太后将高晞月也牵扯了进来。
既然都要找替罪羊,那不如让贵妃也一并进来,才合她的心意。
她心里清楚慧贵妃实属无辜,可手中编排好的证据,足以将她构陷其中。
呈现在弘历眼前的人证物证,被巧妙编织成一场二人合谋的罪案。
卷宗所言:慧贵妃抚育大阿哥,心中忌惮白答应腹中贵子降生,便暗中投毒,将朱砂混入白蕊姬日常食用的鱼虾之内。
娴贵人察觉此事,既妒恨白蕊姬得宠,又借着乌拉那拉氏遗留的旧部势力,暗中相助,为慧贵妃行此恶行大开方便之门。
人证物证环环相扣,铺陈得滴水不漏。
可怜白蕊姬,孩子没能保住,自身还落下缠绵难愈的下红之症,往后怕是很难再有恩宠。
没多久,高晞月与如懿便被双双传召至养心殿御前对质。
高晞月满心愤懑,尚且还能据理力争,竭力剖白自己的冤屈。
反观如懿,只是垂落双目,神色灰败,只淡淡吐出一句:
“臣妾百口莫辩。”
简简单单一句话,几乎断绝了自己所有申辩的余地。
随后便是搜宫,阿箬早已被金玉妍收买,早早把一份朱砂藏进如懿妆台抽屉深处,匣子外头浸染着如懿平日惯用的沉水香,一闻便认定是她的私物。
谁料宫人搜查延禧宫,竟又在如懿卧床之下搜出另外一包朱砂。
阿箬一见那包朱砂,喉头骤然一紧,下意识转头望向跪在一旁的可心。
只有加害之人,才知晓受害者有多无辜。
阿箬心中明镜一般,这些事和如懿无关。
床榻底下那样隐秘的地方,寻常宫女根本无从靠近,除了贴身伺候的一等宫女可心,不会再有旁人。
面对阿箬投来的目光,可心神色漠然,垂着眼避开所有人的视线,一言不发。
阿箬可以背弃主子谋求前程,难道她就不行么?
眼见延禧宫日渐失势,一步步走向衰败,可心早就在为自己谋划后路。
素练递过来的示好与许诺,她毫不犹豫接住了。
贴身侍女相继供认,害人的朱砂物证两样俱全,如懿谋害皇嗣的罪名,就此被死死钉实,再难挣脱。
至于慧贵妃,虽有数份证言指向她,咸福宫内却没有出现这般铁证如山的栽赃物件,仅有捕风捉影的供词,外加一名太后提前安排好的咸福宫粗使宫人出面指证。
弘历念及高斌在朝中劳苦功高,顾念高家势力,并未重惩高晞月,只下旨将她降为嫔位,褫夺贵妃封号。
而如懿,一道冰冷圣旨落下,废去位份,打入冷宫。
她身边两名最亲近的宫女尽数叛变,被押往慎刑司继续受审。
如懿只能自己勉强收拾些行礼,孤身向着那座不见天日的冷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