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传8

# 弘历赶到寿康宫时，倒是赶了巧——正碰上刚从里头伺候完太后出来的沈眉庄。

见他慌慌张张地跑来，沈眉庄自然要上前关切几句。

　　四阿哥不比三阿哥那般惯于将目光落在后宫庶母身上，他原是不认得这位惠嫔的。

　　可沈眉庄一提“碎玉轩”，弘历便立刻明白了——这是莞嫔娘娘最好的姐妹，惠嫔沈眉庄。

传闻她曾因假孕争宠遭贬，后来才查明是遭人构陷。

　　自那以后她便再无恩宠，反倒一门心思侍奉太后，前阵子因太后喜爱，被晋为惠嫔。

弘历心中当即有了判断——这是个能在太后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于是他不再迟疑，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沈眉庄一听，只觉得是天赐良机。

　　近来皇后屡屡暗中阻挠嬛儿回宫，如今竟明目张胆到要谋害皇嗣的地步。

　　只要将四阿哥带到太后跟前，再劝解几句，皇后的谋算便落空了。

　　而嬛儿这个腹中怀有皇嗣的弃妃，也能得太后几分看重。

一念及此，她当即带着弘历折返寿康宫。

约莫半个时辰后，寿康宫的竹息嬷嬷便带着一众宫女太监来到乾西二所，接手了此处一应事务，将可疑之人尽数押入慎刑司。

　　毓瑚作为最直接的接触者，自然也要过堂审问，但弘历力保，她便将事情始末与慎刑司的精奇嬷嬷分说清楚，便得以回宫。

太后此举，自然并非真心要为弘历伸张正义，不过是替皇后悄悄扫清尾巴罢了。

　　只是到底事关皇子，太后也明白，不能再任由宜修这般放肆下去。

于是，甄嬛被允准回宫。

　　太后指望着她能制衡皇后几分，免得乌拉那拉家与乌雅氏，真被宜修的丧心病狂拖累。

后宫的惊涛骇浪，暂时还拍不到乾西二所的门槛。

　　可这日一大早，弘历却迎来了前来宣旨的苏培盛。

他懵懵懂懂地跪着听旨，这才知道——自己的生母钮祜禄·甄嬛，当年出宫为大清祈福，已然功德圆满，如今被晋为熹妃，即将回宫。

　　日后，他便是有额娘的皇子了。

而且是满洲大姓钮祜禄氏的皇子，额娘更是能以废妃之身重回宫闱的甄嬛。

弘历接过圣旨时手指都在发颤，低头看了好几遍那上面的字，确认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地写着他的名字，才终于相信这不是一场梦。

他竟从不知道，一碗有毒的绿豆汤，能给自己换来一个额娘。

回到寝室，弘历将圣旨郑重地供进紫檀木匣里，坐下来灌了两大口冷茶，方才觉得砰砰乱跳的心稍稍安稳了些。

一旁的毓瑚早已泪流满面，拿帕子捂着眼，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真好……日后阿哥也是有额娘护着的人了。之前您和熹妃就投缘，原来竟是真有这份母子情分。”

玉牒一定，前朝后宫，弘历便都是钮祜禄氏出身的皇子——三位皇子里头，唯一一个带着满洲老姓血脉的皇子。

毓瑚这番话，像一盆温水浇在弘历心头。1

　　他望着那方木匣，蓦地百感交集。

　　从小到大受的那些冷眼、那些避之不及的目光，那些为了讨人欢喜而低声下气的时刻，那些藏在被窝里咬着被角不敢哭出声的夜晚——忽然之间，都有了着落。

他不再是那个被人随手便能处置的小阿哥了。

　　他有了额娘。熹娘娘那样聪慧坚韧的人，一定能护住他，不会再让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嬷嬷，我——”

弘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忽然哽住了。

　　短短几日之间，大悲大喜接踵而至，他心口堵得厉害，喉头像塞了一团棉花。

毓瑚见状，像他小时候那样，将他搂进怀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她的手掌宽厚温热，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和许多年前抱着他哼童谣时一模一样。

“嬷嬷都懂。”毓瑚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

　　“嬷嬷真为您开心。四阿哥，您的生母若是知道您终于苦尽甘来了，想必也是十分欣慰的。”

提起生母李金桂，弘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扎了一下。

　　他其实从未见过那个女人，只知道她身份卑微、红颜薄命。

　　可那到底是给了他性命的人。

他也不想认他人为母。可这后宫吃人啊。

　　他不想有朝一日像萨克达嬷嬷那样七窍流血、死得不明不白，也不想哪日毓瑚嬷嬷也落得那样的下场。

　　所以他只能拼命往上爬，在泥沼里把脚尖踮得更高一点，再高一点。

毓瑚点到即止，没有再提李金桂。

　　她转过话头，细细替弘历盘算起眼下的好处来：

“阿哥爷，钮祜禄氏是满洲八大姓之一，朝中能臣干将无数，历经几朝风雨都依然挺立。您虽只是记在钮祜禄氏名下，但玉牒已定，日后您便是钮祜禄氏出来的皇子。”

“如今三位皇子之中，只有您一个是满洲血脉。钮祜禄氏新得了您这位皇子，想必阖族欢喜，日后也定会成为您的一大助力。奴才打心眼里为您高兴。”

一席话，近在眼前的好处摊得明明白白。

　　弘历原本还沉浸在柔软感伤的情绪里，此刻却像被冷水泼醒了似的，眼神渐渐清明起来。

是了。

　　如今他有了高贵的出身、有了得宠的额娘。

　　三哥虽是长子，却占的是汉军旗的额娘。

　　五弟虽得宠，生母也不过是个嫔位。

　　只有他，背后是整个钮祜禄氏。

日后——

弘历攥紧了掌心，呼吸不自觉地重了几分。

　　那个念头像一粒种子，在心底最深处破土而出，细小的根须正贪婪地往下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