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如云在偏殿住了七日,渐渐摸清了刘彻的作息。他卯时起床上朝,午前回宣室殿批奏疏,午后若无事便来偏殿坐坐——有时教她下棋,有时带一卷新书来给她看,有时什么都不做,就坐在窗边喝茶,看她对着竹简抓耳挠腮。
日子过得平静而缓慢,像雪化后的溪水,温温吞吞地淌着。
直到第八天早上,朱如云吃完早膳,忽然问了一句话。
“陛下,长安城里最大的书坊在哪儿?”
刘彻今天休朝,正在她案前翻一本刚送来的帛书,闻言头也没抬:“你要买书?”
“我想去看看。”朱如云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就是……逛逛。”
刘彻放下帛书看了她一眼。七日相处下来,她眼珠子一转他就知道她肚子里在打什么主意。此刻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分明闪着“我要搞事”的光。
“逛逛?”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朱如云心虚地别开眼:“就是逛逛嘛……我在偏殿闷了好多天了……”
刘彻合上帛书起身:“换衣裳,朕带你去。”
长安城的街市比朱如云想象中更热闹。雪后初晴,坊市间人声鼎沸,贩夫走卒、锦衣公子、胡商西域客,各色人等穿行其间。她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刘彻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后脑勺——她脑袋上那颗歪歪扭扭的垂髫髻今早是宫人新梳的,插了一支白玉簪,衬着额间朱砂,好看得紧。
“看路。”他只说了两个字。
朱如云“哦”了一声缩回来,但没过三秒又掀开了另一边的帘子。刘彻没拦她,只抬手把车窗缝拉大了一些,免得她挤着。
车行了两刻钟,在一处坊门前停下来。朱如云跳下车,仰头看着面前这栋三层高的楼宇——雕梁画栋,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书“寻芳阁”三个字,字迹风流婉转,一看就不是正经书坊该有的调调。
朱如云眯眼看了一会儿:“……陛下,这是书坊吗?”
刘彻走到她身侧,负手看着那块匾:“不是。”
“那是什么?”
“面首馆。”
朱如云:“…………”
她默默转回头看着那扇朱漆大门,然后又转回去看着刘彻。他面上一派淡然,像是带她来逛菜市场一样从容。她深吸一口气:“陛下,我想把这里买下来。”
刘彻挑眉:“买面首馆?”
“改成书坊!”朱如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长安最大的书坊我在街上问过了,又小又破还没几本书!这栋楼位置好、三层高、院子也大,改成书坊的话——我想把全天下的书都搜罗来,抄录整理,分类造册,让谁都能来看!”
她越说越激动,抓着刘彻袖子的手越收越紧:“这样以后的人想看什么书都不用到处找了!我来管!我保证把每一本书都整理得妥妥当当的!”
刘彻低头看着她。她仰着头,额间朱砂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红,眼睛里烧着一小簇火。那火和前世他见过的任何一种都不一样——不是权欲,不是野心,就是单纯的、热腾腾的喜欢。
他抬手,弹了一下那块“寻芳阁”的匾额,发出一声清脆的木响。
“来人,”他侧头吩咐身后的内侍,“把这家馆子盘下来。匾换了,就叫——”
他低头看她。
朱如云立刻接话:“彻云书坊!”
刘彻顿了一下:“彻云?”
“东家是你嘛,”朱如云理直气壮,“‘彻’字是你的,‘云’字是我的。彻云书坊,好听吧?”
刘彻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内侍已经领命去了,朱漆大门里跑出来几个管事模样的人战战兢兢地迎驾,但他全没注意。他眼里只有面前这个仰着脸等他回答的小姑娘。
“……好听。”他说。
两个字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轻了许多。
书坊盘下来的速度比朱如云想象中快得多。面首馆的老鸨被请出去了,楼里的陈设也换了——那些香艳的屏风和软榻被搬空,换成了一排排空荡荡的木架和书案。朱如云在三层楼里跑上跑下,一边指挥一边比划:“一楼放经史子集,二楼放杂记游记,三楼留出来做抄书室!院子里种一排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刘彻站在一楼大堂中央,看她像个陀螺似的转来转去。她跑得脸颊泛红,呼吸微喘,额间朱砂在汗意里愈发鲜艳。她路过他身边时顺手拽了他一把:“陛下你别站着呀!帮我看看这个架子摆正了没有!”
刘彻被她拽过去,看了一眼那木架:“歪了。”
“哪儿歪了?”
他伸手把木架往右挪了两寸:“现在正了。”
朱如云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头:“陛下你很有当木匠的天赋!”
刘彻:“…………”
他活了四十岁,加上前世六十三岁,头一回被人夸有木匠天赋。
但看着她笑盈盈的眼睛,他什么也没说。
晌午过后,书坊的雏形已经出来了。朱如云不肯回宫,硬拉着刘彻在三楼的抄书室里坐下来——说是抄书室,其实就一张大案、几把椅子、几摞空白的竹简和帛卷。
“咱们先抄一本。”朱如云铺开一卷空帛,磨墨蘸笔,抬头看他,“陛下你想抄什么?”
刘彻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伸手拿过她手里的笔:“朕来写。你念。”
朱如云愣了一下,乖乖把帛卷推过去:“那……抄《诗经》吧。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刘彻落笔。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笔力沉雄,棱角分明,一横一竖都带着凛然的力道。朱如云趴在案边看他写,看着看着就跑了神。他写字的样子很好看,手腕平稳,指节微屈,墨迹在帛上晕开的时候带着一种沉着的美。
“下一句。”他头也不抬。
朱如云赶紧回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刘彻的笔尖顿了顿。他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极短,极轻,像雪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化开就沉了下去。他又低下头继续写,什么都没说。但朱如云的耳朵又开始烧了。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念的这句好像有点……不太合适。
她清了清嗓子:“陛下,换一首吧。”
“不用换。”刘彻落完最后一笔,把帛卷推过来给她看,“抄完了。”
朱如云凑过去看,四句诗整整齐齐地列在帛上,字字遒劲。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两个字上——好逑。她飞快地收回目光,假装在欣赏书法。
“写、写得真好。”她说。
刘彻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嘴角弯了弯。他没有说话,重新铺开一卷空白帛书,把笔递给她:“你来试试。”
朱如云接过笔,在帛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她的汉隶练了七天,勉强能看,但和刘彻的字摆在一起就像小鸡啄米跟老鹰扑食的区别。她越看越嫌弃,正要撕掉重写,刘彻伸手按住了帛角。
“留着,”他说,“以后回头看看,就知道自己进步了多少。”
朱如云抬头看他。他坐在对面,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薄光里。他垂着眼看她写的那些歪字,嘴角的弧度很浅,很稳,像什么笃定的东西落定了就不打算再挪开。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陛下,”她轻声开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刘彻抬眼。两人隔着一张书案对望,窗外长安城的市声隐约传来,远了近了,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朕想对你好。”
朱如云怔住了。六个字,普普通通,没有任何修饰,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沉得像一句话的分量。她没有追问为什么,因为他的眼神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她低下头,用笔尖在帛角上画了一只小小的燕子,和他那天帮她放的、那只丑丑的燕子一模一样。
“谢谢。”她说。
声音闷闷的,低低的,像雪地里埋着的、刚冒头的芽。
下午回宫的时候,朱如云在马车上睡着了。她靠在车壁上,脑袋随着车行一晃一晃,手里还攥着那卷抄了《诗经》的帛书。刘彻坐在她对面看了片刻,伸手轻轻托住她的后脑勺,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过来。
她迷迷糊糊地靠上了他的肩,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刘彻没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坐了一路,肩头被她枕得微微发麻。外头内侍隔着帘子低声道:“陛下,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睡着的小姑娘,她睫毛长长地覆着,呼吸均匀绵长,额间朱砂在夕光里泛着一层柔软的光。
“绕一圈。”他说,“别吵醒她。”
车夫应了一声,马车绕过宫门又往街市方向慢慢驶去。长安城的黄昏铺展开来,烟火气混着雪后的清寒,从车帘缝隙里渗进来。朱如云在他肩上睡了小半个时辰,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着他,整个人弹起来,结结巴巴:“陛陛陛下我……”
“醒了?”刘彻活动了一下微僵的肩,面色如常,“回宫吧。晚膳该凉了。”
朱如云看着他揉肩膀的动作,心里愧疚得像猫挠一样,一路跟在他后面碎碎念“对不起我睡得太沉了”“陛下你肩膀酸不酸我帮你揉揉”……刘彻一路没说话,嘴角却一直弯着。
回到宣室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朱如云正要回偏殿,刘彻忽然叫住她。
“如云。”
他很少叫她名字,大多时候叫“你”或“姑娘”。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朱如云下意识站住了。
“明日朕有个旨意要下。”他说,“李延年的妹妹,朕会赐婚给卫家的一位年轻公子。”
朱如云眨了眨眼。李延年?那个写“北方有佳人”的李延年?他的妹妹……是历史上那位李夫人?原本该入宫成为宠妃、在卫子夫之后得宠的李夫人?
她看着刘彻。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从他的眼底看到了一种沉沉的、不容更改的东西——他在改。他在改前世那条走错了的路。卫子夫也好,李夫人也好,钩弋夫人也好,前世那些纠缠在他身边、最终都不得善终的女人们,他要一个一个地、从这条路上挪开。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重生回来,不止是为了挽回巫蛊之祸。他是在把整条命都翻过来重新活一遍。
“陛下,”她轻声说,“你累不累?”
刘彻看着她。暮色里她的脸笼着一层暖光,额间朱砂像一小簇安静的火。她问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有一点。”
朱如云走上前两步,站在他面前。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仰着脸看他的时候脖子微微后仰。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只碰了一下,像蝴蝶落了落翅膀。
“那你去歇着吧,”她说,“明天我继续去书坊抄书。你不用陪我,我自己可以的。”
刘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她碰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嗯。”他说。
朱如云转身跑回偏殿了。鹅黄的裙摆在夜色里一闪,像一只扑棱棱飞走的蝶。刘彻站在廊下看着她消失在门内,站了很久。
晚风吹过宣室殿的檐角,铜铃叮咚作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慢慢收拢五指,把那个轻得像没有的重量攥进了掌心。
夜渐深了。
椒房殿里,卫子夫正在灯下看刘据白日里写的功课。十五岁的少年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她抚着帛书边缘,指腹慢慢摩挲过那些字迹,眼底的情绪复杂而柔和。
前世她的据儿没有活过三十七岁。那一场兵戈相向,父子反目,她至死都没能再见他一面。这一世,从醒来的第一天起,她就发誓要离宣室殿远远的。离刘彻远远的。只要她不再靠近那座宫殿,不再争宠,不再涉足前朝,她的据儿就不会被卷进那场血祸。
窗外又落雪了。她合上帛书,起身吹熄了灯火。
“娘娘,宣室殿那边传了消息来——”宫人低声道。
卫子夫闭了闭眼:“以后宣室殿的消息,不用报给我听了。”
宫人应了声是,悄悄退下。椒房殿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雪落的声音簌簌地响着。卫子夫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手指一直攥着那卷帛书,攥得指节发白。
她不知道宣室殿里住进了一个从天而降的少女。
她也不想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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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裂隙·多方同显】
(时空标记:此天幕同时显于大唐长安·太极宫、大明南京·皇宫、叶罗丽仙境三处。汉武帝建元元年时空不受影响,无人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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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长安·太极宫
天幕上出现了面首馆的朱漆大门,“寻芳阁”三个字清清楚楚。李世民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长孙皇后:“这是……面首馆?”
长孙皇后忍着笑:“好像是。”
然后他们看见朱如云拽着刘彻的袖子说“我要把这个买下来改成书坊”,看见刘彻站在空荡荡的三层楼里看她像陀螺一样转,看见两个人坐在三楼抄书室里一个念一个写。李世民看到刘彻落笔写“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时候,低低笑了一声。
“这小姑娘心大。”他说,“敢把面首馆改书坊。也亏那人纵着她。”
长孙皇后看着天幕上两个隔着一张书案对望的身影,目光温柔:“他喜欢她,自然就纵着。你看那个人的眼神——从进馆子到出来,就没离开过她身上。”
李世民“嗯”了一声,喝了口茶。天幕上刘彻托着朱如云的后脑勺让她枕在自己肩上的画面出现时,他茶盏顿了一下。
“……朕年轻时也这样过。”他忽然说。
长孙皇后耳尖一红:“二郎说这些做什么。”
李世民放下茶盏,握住她的手。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天幕渐渐淡去。
长安的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初春将至的微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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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南京·皇宫
朱元璋今晚看完天幕,沉默了很久。
马皇后在他旁边纳鞋底,等了半天没等到他嚷嚷,抬头看了一眼:“重八,你怎么了?”
朱元璋指着天幕消散的方向:“那丫头把面首馆改书坊了。还起了个名字叫‘彻云书坊’——彻是她身边那个男人的字,云是她自己。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马皇后放下鞋底:“什么?”
“意味着那丫头开始在意那个男的了。”朱元璋板着脸,“不然她干嘛把他的字和她的名字放在一起?”
马皇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她笑得朱元璋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我笑你明明心里高兴,偏要板着脸说这些。”马皇后重新拿起鞋底,“那姑娘过得好,你该放心才对。”
朱元璋哼了一声:“朕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朕就是……就是觉得那名字起得还行。”
他站起来背着手走了两步,又站住了。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了句:“彻云书坊……念着倒顺口。”
马皇后笑着摇了摇头,没拆穿他。
院子里夜风轻拂。天幕彻底散了,金陵的星空又恢复了平静。朱元璋在廊下站了很久,抬头看着夜空,嘴角那条细纹慢慢地弯了起来。
他什么也没再说。
但马皇后知道,他心里是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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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罗丽仙境
王默今晚看天幕看得眼泪汪汪的。
“她把面首馆改成书坊了……”她抹眼睛,“她还给书坊取名叫‘彻云书坊’……把她和他的名字放在一起……好甜啊……”
陈思思递了块手帕给她:“那是挺甜的。而且你没发现吗,那个人从头到尾都在纵容她——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想买他就买,她想改他就让人改,她累了他就让她靠着睡。”
舒言合上书卷:“那人是帝王。能为一个姑娘做到这个地步……不容易。”
颜爵摇着扇子靠在树上:“我倒是好奇,那姑娘怎么想到把面首馆改书坊的?这个思路……非同凡响。”
冰公主站在一旁,轻声说了句:“因为她心里有想要做的事。有人愿意陪她做,就是最好的。”
王默用力点头:“对对对!我以后也要找一个愿意陪我做傻事的人!”
建鹏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耳尖有点红。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弯。
天幕上最后的画面停留在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抄书的背影上,夕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两个影子拉得长长的,慢慢交叠在一起。
天幕淡去了。
叶罗丽仙境的夜空重归澄澈,但今夜的风比往常暖了一些。王默把擦过眼泪的手帕叠好收进口袋,仰头看了一眼星星,忽然笑了。
“她一定很幸福吧。”
没有人回答。但风中似乎有什么轻轻应了一声。
夜很长,春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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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大汉长安,建元元年的雪还在落着。宣室殿偏殿的灯已经熄了,朱如云裹着被子睡得正香,枕边放着那卷抄了《诗经》的帛书。
她不知道刘彻今晚在正殿批奏疏的时候,批几笔就抬头看一眼窗外偏殿的方向。她也不知道椒房殿的灯熄得比往常更早,卫子夫在黑暗中攥着刘据的功课,一夜未合眼。
雪落无声,长安城在夜色中沉睡着。
彻云书坊的匾额已经连夜制好了,就放在宣室殿正殿的案头。刘彻批完最后一道奏疏,拿起那块匾看了看。
“彻云书坊”四个字是朱如云亲手写的,歪歪扭扭的汉隶,像刚学走路的孩子。但他看了很久,指腹轻轻描过“云”字的最后一笔。
然后他把匾放回案头,吹熄了灯。
窗外雪还在下。
春天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