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手

十月第二周，学校又热闹起来了。

市里要办一场"中学生文化艺术节"，每个学校可以报两个节目。张函瑞第一时间冲到了官俊臣办公室门口，拍着桌子说"合唱团必须占一个名额"。官俊臣被他磨了一个中午，最终点头——一个给合唱团，一个留给其他社团。

合唱团准备的曲目是一首改编版的《夜空中最亮的星》，需要钢琴伴奏。

"谁弹？"张函瑞在排练厅环顾四周。

排练厅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举手："陈奕恒。"

陈浚铭第一个喊出来的。他喊完才发现自己声音太大了，全排练厅的人都回头看他。他缩了缩脖子："……他弹得好嘛。"

张函瑞想了想："陈奕恒确实可以，我去问问他。"

当天下午，陈奕恒就被请到了排练厅。

他走进来的时候，合唱团的十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高，白，好看，一看就不是他们这个排练厅常客的那种好看。张函瑞把他带到钢琴前坐下，把谱子递给他："先试一遍，大家跟着唱。"

陈奕恒低头看了看谱子，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落下去。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排练厅里的空气就变了。他的演奏风格和之前合作的钢琴手不一样——更轻，更稳，每一个音都像被仔细擦过才放出来的。他弹到副歌的时候微微加了力度，琴声像被风鼓起来的帆，把整个排练厅填满了。

陈浚铭站在合唱台的第二排，看着陈奕恒坐在钢琴前的侧影——背挺得很直，微微垂着头，浓密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跳动的时候，有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专注。

陈浚铭发现自己忘了唱。

"浚铭？"张函瑞敲了敲谱架。

"啊——来了！"他赶紧回神，跟上大家的节奏。但目光还是时不时飘向钢琴的方向。

排练结束的时候，张函瑞拍了拍陈奕恒的肩膀："你弹得太好了，接下来两周的排练都麻烦你。"

陈奕恒点了点头，站起来收谱子。

陈浚铭从合唱台上蹦下来，跑到他旁边："你今天怎么来了？我没告诉你——"

"张函瑞找我的。"

"那你答应了？"

"嗯。"

"那以后排练你都在了？"陈浚铭的声音压低了，但眼睛亮得压不住。

陈奕恒看了他一眼："……每周二周四。"

"那太好了！"陈浚铭差点没控制住音量，赶紧压低，"那以后我唱的时候，你就在我前面弹琴——"

陈奕恒合上谱子，没有接话。但嘴角那个弧度，陈浚铭已经学会认了。

两人往外走的时候，陈浚铭注意到排练厅角落里有一个女生一直看着陈奕恒。她穿着高二的校服，扎着低马尾，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本笔记本，像是刚记完什么东西。

"陈奕恒，"她走过来，笑了一下，"我是高二（2）班的林昕，这次文化艺术节我也是工作人员。你钢琴弹得真好，我之前怎么没在学校里见过你？"

陈奕恒停下脚步："……转学来的。"

"难怪！"林昕笑容更大了一些，"你接下来每次排练都来吗？我负责后勤协调，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我。"

"好。"

"那加个微信？"她掏出手机，已经打开了二维码。

陈奕恒看了她一眼，也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陈浚铭站在旁边，看着那两个人加微信的画面——林昕凑得很近，头发都快碰到陈奕恒的肩膀了，笑容灿烂得像排练厅外面十月的太阳。陈奕恒低着头操作手机，表情平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好了。"陈奕恒把手机放回口袋。

"那我们以后常联系！"林昕冲他挥了挥手，然后又看了一眼陈浚铭，"你是高一那个陈浚铭吧？校运会100米冠军？"

"……嗯。"

"你好厉害！我那天在观众席看了，你跑得太快了。"她笑着说，"那你们聊，我先走了。"

她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排练厅门口只剩下陈浚铭和陈奕恒两个人。陈浚铭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然后低头踢了一下地面上的灰尘。

"……走吧。"他闷闷地说。

陈奕恒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走："……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声音不对劲。"

"我嗓子有点干。"

陈奕恒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水杯递过去。陈浚铭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两个人往外走了几步，陈浚铭忽然说："她加你微信了。"

"嗯。"

"那你以后要跟她聊天吗？"

"没什么好聊的。"

"她说了以后常联系。"

"那是客气话。"

"万一不是呢？"

陈奕恒停下脚步。陈浚铭走了两步也停下来，转身看他。走廊的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陈奕恒看着他——面前这个男生的嘴角撇着，眉毛微微拧在一起，眼睛垂着看地面，一副"我没有不高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的表情。但他踢地面的动作，频率比平时快了三倍。

"……你在吃醋。"陈奕恒说。

"我没有！"陈浚铭猛地抬头，"我吃什么醋！她是高二的，长得好看，跟你又是同级的，你们加个微信很正常——"

"陈浚铭。"

"——而且她说以后常联系，可能真的是工作上的事，跟我没有关系——"

"你脸红了。"

"那是热的！"

"排练厅开着空调。"

陈浚铭张了张嘴，没话说了。他盯着陈奕恒看了两秒，然后别过脸去："……就加了就加了嘛，我又没说什么。"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陈浚铭感觉自己的手被牵了一下——陈奕恒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力气不大，但很稳。

"我跟她没什么好聊的，"陈奕恒说，"工作上的事才会回消息。"

陈浚铭没有抽回手，但还是低着头："……你说以后常联系。"

"她说的，不是我说的。"

"那你也没拒绝。"

"当面拒绝太不礼貌。"

"那你还加她微信——"

"不加更不礼貌。"

陈浚铭终于偏过头来看他。陈奕恒的表情还是平平的，但那里面有一点点无奈——那种"你明明知道我还问"的、带着一点纵容的无奈。

陈浚铭看了他一会儿，嘴角终于动了动："……那她再找你说话，你告诉我。"

"好。"

"不许私下跟她出去。"

"我什么时候私下跟人出去了。"

"那——"陈浚铭想了想，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要补充的了，"反正你要告诉我。"

"好。"

陈奕恒握着他的手，没松开。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匆匆的，没有人多看一眼。陈浚铭低着头，看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嘴角的弧度终于翘起来了。

"……我其实不是不相信你。"他小声说。

"我知道。"

"我就是……不太习惯。"

"习惯什么？"

"习惯别人也看见你好。"陈浚铭的声音更小了，"以前都是我一个人看见你的。今天排练厅里所有人都看见你弹琴了，那个林昕也看见你了——她看见你，就会觉得你好，就会想跟你说话……"

陈奕恒没有说话。他握着陈浚铭的手紧了紧，然后松开，往前迈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缩短了。陈浚铭的后背快要贴到走廊墙壁了，但陈奕恒没有停下，直到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他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陈浚铭的眼睛上："那你以后多看着我。"

"什么？"

"你不是说了吗，你一个人看见我就够了。"陈奕恒的声音不高不低，"那就多看着。"

陈浚铭整个人僵在走廊里。心跳声大得像是排练厅的鼓点在耳朵里敲。他仰着头看着面前这个人——近到能看清他瞳仁里自己的倒影，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知道了。"他的声音有一点哑。

陈奕恒直起身，退回了正常的距离。走廊尽头传来左奇函喊"浚铭！张函瑞让你回去拿谱子"的声音，打破了那一瞬间的凝滞。

陈浚铭回过神来，耳朵烫得快冒烟了。他低头快步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陈奕恒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谱子，在走廊的光里看着他。

他回过头继续走，嘴角压了又压，还是翘了起来。

当天晚上，陈浚铭趴在宿舍床上，盯着手机看了十分钟。陈奕恒的聊天框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他正要放下手机，屏幕亮了。

陈奕恒：她发了消息，问我排练时间。

陈奕恒：我回了。

陈奕恒：然后没有然后了。

陈浚铭盯着那三条消息，在黑暗里笑出了声。张奕然从对铺把枕头砸过来："你大半夜笑什么笑！"

陈浚铭把脸埋进被子里，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他压不住的嘴角。

陈浚铭：知道了。

陈浚铭：我也在看着你。

他发送完就把手机屏幕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但其实他很久都没睡着。

【第14集 ·完】

落笔时间:2026.7.27（32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