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浚铭说到做到。
之后的一周,每天下午第四节课的铃声一响,他就准时出现在音乐教室门口。有时候比陈奕恒早,有时候比陈奕恒晚——但从来没缺席过。
他学得比陈奕恒想象中快。手型三天就纠正过来了,四天能弹出《晴天》的主旋律,到第七天的时候,他已经可以磕磕绊绊地把整首曲子顺下来了。
“怎么样怎么样?”他把贝斯往腿上一放,仰着脸等评价。
陈奕恒坐在钢琴前,左手还搁在琴键上,转过脸来看了他两秒:“……音准的问题还没解决。”
“那解决了吗?”
“比昨天好一点。”
“好一点是多少?百分之十?二十?”
“百分之十五。”
陈浚铭满意地笑了:“百分之十五也是进步!明天就百分之三十!”
陈奕恒没接话,低头按了一个和弦。他弹得很轻,像是随便弹着玩的,但那个和弦刚好接上了《晴天》的尾音——像一句无声的夸赞。
陈浚铭听出来了,他抱着贝斯晃了晃脚。
窗外天色开始暗了。九月的傍晚来得比夏天早,行政楼走廊的灯自动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木地板上。
“陈奕恒,”陈浚铭忽然说,“我请你吃面吧。”
陈奕恒抬起头。
“你都教我这么多天了,我一直说要请你,但一直没请成。”陈浚铭站起来,把贝斯小心地靠墙放好,“今天正好周五,明天不上课,晚点回去也没关系。学校后门有家面馆特别好吃,我开学第一天就发现了!”
“你请客?”
“我请!说了我请的!”
陈奕恒合上琴盖,站起来拿外套:“……走吧。”
陈浚铭眼睛一亮,差点原地蹦起来。他快步走到门口,回头等陈奕恒锁门,然后两个人并排走下楼梯。行政楼的楼梯灯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声一响,灯就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前方引路。
学校后门那条街叫梧桐巷,两侧种着老梧桐,叶子还没黄,绿油油的连成一片树荫。巷子深处有一家面馆,门脸不大,招牌是红底黄字——“刘姐面馆”,其中一个字掉了半边,但依然倔强地亮着暖光。
“就是这儿!”陈浚铭掀开塑料门帘,“刘姐!我又来了!”
后厨探出一个圆脸的中年女人,围着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小铭!今天带同学来了?”
“嗯!我学长!超厉害的那种!”
刘姐打量了一下陈奕恒,笑眯眯地说:“长得真俊,坐坐坐,今天吃啥?”
陈浚铭熟门熟路地在靠墙的卡座坐下,连菜单都没看:“两碗豌杂面!一碗加辣一碗不加!再加两份煎蛋!”
“好嘞!”
刘姐回后厨忙去了。陈浚铭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桌面——其实桌面挺干净的——又帮陈奕恒把筷子掰开,放在他面前的碟子上。
陈奕恒看着他做这些,忽然说:“你对谁都这样?”
“哪样?”
“这么……热情。”
陈浚铭想了想:“也不是。得分人。”
“分什么人?”
“看顺眼的就热情,看不顺眼的就不理呗。”陈浚铭理所当然地说,“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顺眼。”
他说得特别自然,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陈奕恒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有说话。
面端上来了。两个大海碗,红油清汤各一碗,上面卧着煎得金黄酥脆的鸡蛋。陈浚铭把清汤的那碗推到陈奕恒面前:“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吃辣?”
“上次在走廊上碰见你,你手里拿的那瓶水是冰的。”陈浚铭一边往自己碗里加醋一边说,“大中午的喝冰水,说明你怕热;再加上你是英国人,英国人应该不太能吃辣吧?”
陈奕恒看了他一眼。
“我说对了?”
“……嗯。”
陈浚铭得意地笑了一下,埋头吃了一大口面。还是被辣得直吸气,但他硬是没停下来。
陈奕恒慢慢拌着自己碗里的面,忽然问了一句:“你高二选文科还是理科?”
陈浚铭差点被呛到:“我才高一!你想那么远干嘛?”
“随便问问。”
“那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你高二了,想好以后学什么了吗?”
陈奕恒夹面的筷子顿了一下。陈浚铭注意到了——这是他第二次在这个人脸上看到那种细微的停顿。上一次是他在天台上问“毕业后的事”的时候。
“……还没完全想好。”陈奕恒说。
“那你喜欢什么?”
陈奕恒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吃着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音乐。”
“那你就学音乐啊!”
“没那么简单。”
“怎么不简单了?”陈浚铭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喜欢音乐,你弹钢琴那么厉害,你还会贝斯、吉他、架子鼓——你简直什么都会!你不学音乐谁学音乐?”
陈奕恒抬起眼。对面的男孩脸颊被辣得有点泛红,眼睛却亮晶晶的,里面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你不懂。”陈奕恒说。
“那你讲给我听,我就懂了。”
陈奕恒沉默了几秒。
“……我爸妈希望我学商科。”
“为什么?”
“因为学音乐……不稳定。他们觉得我该有条更稳妥的路。”
“那你自己的想法呢?”
陈奕恒又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清汤里浮着几片青菜和豌豆,热气袅袅地升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我想试试。”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陈浚铭没有再追问。他只是端起自己那碗红油面,把里面的煎蛋夹出来,放在了陈奕恒碗里。
“你干嘛?”
“这个蛋煎得好,你尝尝。”
“你自己——”
“我碗里还有一个!”陈浚铭戳了戳自己碗里剩下的那个,“快吃快吃,凉了就没那么好吃了。”
陈奕恒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颗煎蛋,边缘煎得焦脆,中间还是溏心的,蛋黄微微晃动着。他夹起来咬了一口。
“……好吃吗?”
“嗯。”
陈浚铭这才满意地笑了,继续埋头吃自己的面。他吃得急,腮帮子鼓鼓的,嘴上沾了一圈红油。
陈奕恒从兜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陈浚铭接过来擦了擦嘴:“谢啦。”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面。面馆里只有他们这一桌客人,刘姐在后厨哼着歌收拾锅灶,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把面汤的热气搅得四处飘散。
“陈奕恒。”陈浚铭忽然叫他,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嗯。”
“你转学过来……是因为什么?”
陈奕恒抬头看他。
“我随便问问!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陈浚铭赶紧摆手。
陈奕恒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停顿了一下:“……我爸妈工作调动,回国了。”
“那你不想回来吗?”
“想。”
这个答案让陈浚铭愣了一下:“那你还——”
“我想回来。”陈奕恒打断他,“所以我就回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很简单的事。但陈浚铭听出了别的东西——那个“所以”里面,好像藏了一点没有说出口的勇敢。
陈浚铭没有再问了。他低下头继续吃面,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面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梧桐巷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碎成一地斑驳的光影。
陈浚铭走在前头,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倒退着走:“陈奕恒,你明天下午还来音乐教室吗?”
“来。”
“那我也来!”
“你不用休息?”
“练琴就是休息啊!”陈浚铭张开双臂,在路灯下转了个圈,“而且我陪你嘛,你一个人练琴多无聊。”
陈奕恒看着他转圈的样子——校服外套被风鼓起来,像一只笨拙的蝴蝶。路灯的光落在他头发上,毛茸茸的一圈金色。
“……行。”陈奕恒说。
陈浚铭停下转圈,站定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近到陈浚铭能看清陈奕恒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眼睑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往后退了一步:“那、那我回宿舍了!”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陈浚铭跑了。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喊:“别忘了!明天下午四点五十!音乐教室!”
“记住了。”
陈浚铭这才放心地转过身,一溜烟消失在巷子拐角。他的脚步声在夜色里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梧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陈奕恒还站在路灯下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练琴练出来的。刚才在面馆里,他教陈浚铭调整按弦手型的时候,那只手比他的小一圈,软软的,还有点热。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转身往宿舍方向走。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他翻到联系人列表的最下面,找到一个名字——那是陈浚铭的号码。前天陈浚铭死活要他存的,存完还抢过手机自己备注了一个名字:“全世界最聪明的学生”。
陈奕恒当时看了那个备注没有说话,也没有改。
现在他看着那行字,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夜风软软的,带着九月桂花还没开的、若有若无的清甜气。
明天下午四点五十,音乐教室。
他记住了。
【第3集 ·完】
落笔时间:2026.7.17(3147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