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心

次日清晨七点半，心外科病房走廊已经忙了起来。治疗车的滚轮声、护士的核对声、监护仪的滴滴声交织在一起，是燕大一院心外科最寻常的清晨。

沈知珩走在前面，白大褂衣角挺括，手里攥着查房夹，脚步快而稳。许知愈跟在他身侧，手里捏着12床乐乐的病历——昨天刚收的七岁法洛四联症患儿。

沈知珩头也没回，开口问道。

许知愈答得顺畅，数据记得分毫不差

沈知珩脚步微顿，侧眸看了她一眼。他昨晚值备班，凌晨被叫起来做急诊，早上一来就听说12床闹了一夜，没想到是她守着哄的。心外科医生忙起来连自己都顾不上，很少有人肯花半小时给小患者讲故事。

病房里，乐乐正靠在妈妈怀里玩贴纸，嘴唇还有点发绀，看见穿白大褂的进来，下意识往妈妈身后缩了缩。

许知愈放慢脚步，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两颗橘子味硬糖——是她特意备在口袋里的，专为儿科患者准备。她蹲下身，和孩子视线齐平，笑着递过去：

孩子盯着糖，又看了看妈妈，见妈妈点头才小声接过来，奶声奶气地说：“吃了。阿姨，我什么时候能出院？我想上学。”

许知愈轻轻碰了碰他的小手

孩子眼睛亮了亮，用力点了点头。

沈知珩站在床边，动作很轻地给孩子查体，听诊器贴在孩子胸前，听了足足半分钟。他怕吓到孩子，特意放轻了语速，直起身才说：

许知愈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动。这位看似冷硬的沈医生，骨子里其实比很多人都细心。

查完房回到示教室，周明远已经到了，手里攥着一叠影像资料。

今天重点讨论2床，林念，两岁，法洛四联症合并肺动脉闭锁，肺血管发育不良。

周明远把片子插在阅片灯上，“都说说，手术怎么做。”

李峰先开口：“我建议分期手术。先做体肺分流改善缺氧，等孩子大两岁、肺血管发育好点再做根治。孩子太小，肺血管条件差，一期根治风险太高，万一术中下不了台，家属闹起来谁担责？”

立刻有几个医生附和：“是啊，分期虽然遭两次罪，但至少安全。”

“家属那边也好交代，毕竟孩子才两岁。”

周明远没表态，看向沈知珩：“知珩，你怎么看？”

沈知珩站起身，指尖点在阅片灯上，指着肺动脉分支的位置：

他语速平稳，数据精准，句句落在实处：

“风险可控？”李峰皱眉，“万一术后右心衰竭怎么办？两岁孩子扛得住吗？”

清和的女声响起，许知愈也站了起来，手里拿着整理好的文献数据。

她指着影像上的远端肺血管

她顿了顿，语气柔和却坚定：

示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知珩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女生。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睫毛投出浅浅的阴影，眼神亮得惊人。他只说了手术的可行性与风险，而她补上了最容易被外科医生忽略的部分——患者的远期人生。 周明远沉吟片刻，拍了板：“说得有道理。就按一期根治来做，沈知珩主刀，许知愈一助。术前联合儿科、麻醉科、ICU做全院会诊，预案做足。”

散会后众人陆续离开，沈知珩走在许知愈身边，低声说：

许知愈打趣

沈知珩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术前全院会诊，麻醉科、儿科、ICU反复推演了三版围术期方案。手术当天，杂交手术室里站满了人，儿科医生全程守在麻醉机旁，连体外循环师都选了科室最有经验的老师傅。

两岁的孩子，心脏只有拳头大，血管细得像面条，每一针每一线都要精准到毫厘。

沈知珩主刀，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却稳得惊人。手术刀划开小小的胸骨，暴露出来的心脏小小的，搏动却很有力。

沈知珩眉头微蹙

许知愈立刻接话

手术有条不紊地推进：切开右心室、疏通流出道、离断闭锁段、用自体心包片成形肺动脉……一切都在按预案走。可就在开放主动脉、心脏复跳后，意外突然发生。

监护仪发出尖锐报警，血氧饱和度从95%直线掉到50%，孩子的嘴唇瞬间青紫。

“气道没问题，呼吸机参数正常！”麻醉师声音都紧了。

沈知珩立刻探查术野：

婴幼儿肺动脉痉挛是致命并发症，处理不及时五分钟就会造成不可逆脑损伤。

许知愈开口的同时，伸手调整体外循环参数

沈知珩用温盐水纱布湿敷肺动脉，配合药物解痉。

手术室里静得只剩报警声，每一秒都像被拉长。许知愈盯着血氧数值，手心浸出了薄汗。

三分钟后，数字开始缓慢爬升：60%，75%，90%……

“回来了！”儿科医生松了口气，后背都湿了。

沈知珩抬眸看了许知愈一眼，她额角沾了点汗，眼神却依旧镇定。刚才那一瞬间，用药时机、剂量把控精准得像做了十几年儿科心外的老医生。

后续止血、关胸都很顺利。整台手术历时六小时，比预期多了一小时，结果却堪称完美。

脱下手术衣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沈知珩一边脱手套一边问。

许知愈揉了揉腰，站了六个小时，腰腹都酸了。

这是两人第一次私下一起吃饭。

夜宵窗口只剩青菜面和小馄饨，两人各点了一碗面，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医院的面条煮得偏软，味道很普通，许知愈却吃得很香——她是真的饿了。

沈知珩忽然开口。

许知愈咬断面条，想了想：

她笑了笑，反问：

没有惊天动地的理由，都是耳濡目染，都是初心使然。

许知愈看着他，灯光下他冷硬的侧脸柔和了许多。她忽然觉得，他们其实是一类人——表面性子不同，骨子里对医生这份职业的敬畏，一模一样。

回到病房区刚九点，两人分头去查房。许知愈刚查完术后病人，护士站的呼叫铃突然炸响：18床，冠脉搭桥术后第三天的老年患者，突发呼吸困难。

她立刻冲过去，患者端坐呼吸，咳粉红色泡沫痰，典型急性左心衰。

许知愈快速下达医嘱，同时听诊双肺。

沈知珩也闻声赶了过来，扫了眼监护仪立刻补充：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管用药调整，一个管查体评估，十分钟后，患者呼吸慢慢平稳，血氧一点点升了回去。

等一切安顿好，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

护士站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值班护士去药房取药了。许知愈从包里拿出一盒抹茶曲奇，是她从美国带回来的，递了一块给沈知珩：

沈知珩接过饼干，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指尖，温温的。他咬了一口，抹茶味很淡，不甜腻，刚好。

他低声说

许知愈笑了笑，靠在护士站边上，看着走廊里的暖光

沈知珩点点头

两人并肩站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监护仪传来平稳的滴滴声，一下，又一下，像温热的脉搏。

夜色深沉，医院的灯火彻夜不熄。

许知愈侧头看了看身边的男人，灯光在他下颌线描出柔和的边。她忽然觉得，在这个永远和生死赛跑的地方，能遇到一个同频的人并肩往前走，是件很幸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