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五章

周三·旧伤

大三的那些人找到宋清的时候，是一个周三下午。他从图书馆出来，沿着操场边的小路走回宿舍。阳光很好，把跑道上的白线照得亮晃晃的，远处有人在踢球，声音隔了大半个操场传过来，模糊而遥远。走到小路尽头拐弯的地方，他看到了他们。四个人，或者五个？他记不太清了。靠在路灯杆上的，蹲在花坛边沿的，站在路中间抱着手臂的，是几张他见过但叫不出名字的脸。

"你就是宋清？"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问。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楚。宋清停下脚步，看着他，没有说话。那个人往前走了两步，另外几个人也跟着从各个方向围拢过来，不多不少正好挡住了前后两条路。他低头看了看宋清的书包带子，又看了看他的脸："听说你挺能惹事的？大二就被传偷东西，后来又说冤枉了，又到处有人护着。你也是挺忙的。"

宋清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让一下。"他说。声音很平，没有抖，但也没有力气。

那个人笑了。是那种不响的、带着某种预判的笑。"我们不想怎么样。就是想试试你有多能扛。"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伴，然后转回来说，"你跟我们走一趟，去那边小树林说两句。说完了就让你走。"

"我不过去。"宋清说。

"那不是你说了算的。"

宋清往后退了半步。他的后背碰到了一个人——有人已经站到了他身后，挡住了退路。他还没来得及侧身，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拽住了他的书包带子，猛地往旁边一扯。他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踉跄了一步，书包带子从肩头滑落，挂在小臂上。紧接着有人推了他的后背一把，力道不轻，他被推得往前冲了两步，撞上了前面那个人的胸口。他站稳了，抬起眼："你们想干什么。"

"试试你。"

他记不清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有人从后面拽住了他的衣领，把他往后拉，他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后仰倒下去，后背撞上了一棵树的树干。后脑磕在树皮上发出一声闷响，那一瞬间视野里炸开了一片白花花的亮光。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有人凑近了他的脸，说了句什么，他听不太清了。然后是一拳打在他的嘴角，带着指骨的硬度刮过颧骨下方的软肉，他的脑袋被那力道带得往侧面偏了一下。嘴唇内侧被牙齿磕破了，咸腥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开来。

他靠着树干，抬手挡了一下第二拳。拳头落在他小臂上，震得整条胳膊发麻。有人踹了他小腿一脚，他腿弯一软，顺着树干往下滑了半截。书包带子还挂在手臂上，课本从半开的拉链里掉了出来，摊开在泥地上。

"站起来啊，"有人在他头顶说，"不是挺能扛的吗？"

他撑了一下树皮，慢慢站起来。嘴角已经破了，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衣领上，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正在慢慢洇开。他就那么站着，靠着树干，看着面前这几个人。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抬手挡。他的目光很淡，像在看一件已经看完了的事，不值得再做什么评论。"……打完了吗。"他问。

那几个人沉默了一下。有人低低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脚步声开始散开，由近及远，很快就消失了。操场边的路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踢球声。宋清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去，把散落在地上的课本一本一本捡回书包里。有一本书的封角沾了泥，他用指尖擦了擦，擦不掉。他把拉链拉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和碎草叶，然后沿着小路继续往宿舍方向走去。

晚上他没有去食堂。他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看自己嘴角的伤——裂了一道小口，不算很深，但肿起来了，碰一下会抽着疼。他用冷水冲了冲脸，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洗手台的白瓷面上。他把手机放在洗手台边沿，屏幕亮了一会儿又暗下去。群里有人问"今天怎么没来吃饭"，他看到了，但没有回。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把脸擦干，然后走出洗手间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把窗台照得亮晃晃的。那盆绿萝安静地待在窗台上，新叶刚刚舒展开来，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绿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嘴角的伤，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疼。然后他把手放下来，像往常一样去洗漱，铺好被子，关灯躺下。在黑暗里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慢慢地，他的呼吸匀了下来。明天还会有课，伤口过几天就会好，走在路上不会再有人拦住他。但此刻他只想这样安静地躺着，等着黑暗把一切慢慢收走，把今晚彻底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