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冬日
气温降下来的时候,期末考试的通知也贴出来了。
宋清从公告栏前面走过,看到那张印着考试日程的A4纸。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从十二月底到一月初,每科考试的时间都排得整整齐齐。旁边有人凑过来看了两眼,嘀咕了一句"又到考试周了",然后走了。宋清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几行日期,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
这是他大学第一年的期末。
晚上群里聊起考试的事。江淮发了个大哭的表情,说"我要挂科了",白喻回"你不是上周才开始补作业吗",裴越发了个"加油",宋理隔了很久才出现,就一句话:"自习室占好位置了,明天早上七点。"
宋清看着群里的消息,没有立刻回。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风刮得呜呜响,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汽。他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一道线,透过那道线看到外面路灯下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微微晃着。快放寒假了。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像一片叶子落进了平静的水面,在他心里荡开了一圈细细的波纹——他想到回家,想到寒假,想到一个多月见不到那些人。江与怀也会回自己家,白喻和裴予是外地的,寒假票都买好了,宋理和江淮虽然留在本地但各自有安排。六个人会分散到不同的城市和不同的房子里,隔着屏幕隔着距离。他想起夏天刚入学的时候,在这条走廊里第一次路过保健室门口,那时候还不知道门里坐了一个人。现在那个人已经在和他看同一场雪了。
期末复习周比想象中过得快。自习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宋清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课本和笔记。江与怀偶尔来送杯热水,放下就走。白喻和裴予坐在隔了两排的位置,裴予戴着耳机在背书,白喻在旁边刷手机偶尔侧头看他一眼。宋理和江淮坐在最后一排。江淮趴在桌上睡得正香,宋理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背上,低头继续翻自己的笔记。窗外的天色暗得一天比一天早,有时候下午四点多太阳就沉下去了。路灯早早地亮起来,在昏暗的暮色里排成两列暖黄色的长线。
"你寒假怎么回?"江与怀问过他一次。
"坐高铁。两个多小时。"
"到了发消息。"
宋清点了下头,没有说更多。但那个"到了发消息"在他心里留了好几天。
最后一场考试是在一月中旬。交完卷出来的时候,宋清站在教学楼门口,呼出一口白汽在冷空气中散成一团雾。天空是那种冬天特有的浅灰色,远处操场上已经有人在拖着行李箱往校门口方向走了。他低头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句:"考完了。"
江淮秒回:"我也考完了!!最后一门我也交了!!"白喻发了一张他拍的教学楼门口雪地的照片,配文"解放"。裴越发了一个"+1"。宋理过了两分钟回了一个"嗯"字,但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拍的是自习室窗台上宋理留下的那张被江淮写了"加油"两个字的便利贴,宋理应该是在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了,随手拍了下来。
宋清把那张便利贴的照片放大看了看,是两个写得很草的字,字迹凌乱但笔画用力,像是用圆珠笔快速划上去的。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沿着操场边的小路慢慢走回宿舍。走到一半的时候远远看到保健室的灯还亮着。他站在操场边上看了那扇亮着的窗子几秒,没有走过去,但知道里面有人在收拾东西。第二天就要各自走了。寒假会很长,长到能看见好几次雪,长到能过完年,长到再回来的时候路边的树可能已经冒了新芽。
他走回宿舍,开始收拾行李箱。衣服叠好放进去,课本放进去,那本画册也放进去。他想了想,把那盆小绿萝也带上了窗台——寒假没人浇水,他得带回家。行李箱拉链拉上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他坐在床边,手机亮了一下。江与怀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几点的车。"宋清回复:"下午两点二十。"对方回:"我去送你。"
宋清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窗外有一阵风刮过,把枯枝上的残雪吹落了一点,细碎的白沫在路灯的光里纷纷扬扬地飘下去。他低头看着自己床上那只已经拉好拉链的行李箱,想着明天下午会有人站在检票口外面看他走进去。他会在高铁上看到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那些冬天的田野和光秃秃的山。他会在两个小时后到达另一个城市,有人在那里接他。他会发消息给江与怀说"我到了",然后收到一句"好"。
这个寒假会过去,雪会化,春天会来。他们还会回到同一张桌子前坐在一起,阳光还会照在碗沿上。那时候绿萝大概又长了几片新叶子,把小小的手掌伸向同一个方向。他把行李箱推到墙角,关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想着明天,想着寒假,想着再回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