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班主任办公室
周二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宋清被叫住了。
"宋清,放学来我办公室一趟。"王老师站在讲台边上收教案,朝他招了招手,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像在说"作业本忘了拿"。
宋清点了点头,收拾好书包,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往办公室走。王老师教他们班语文,四十多岁,短发,戴一副细边眼镜,说话不急不缓,平时不怎么点名批评人,也不怎么单独找人谈话。宋清跟她打了快一学期的照面,话还没超过二十句。
办公室门半掩着,他敲了两下推门进去。王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边放了两杯茶,一杯自己端着,一杯搁在对面。她抬头看了宋清一眼,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坐吧,别站着。"
宋清放下书包坐下来。办公桌上摊着一摞批到一半的作文本,旁边的笔筒里插着几支红笔,窗外夕阳把桌面切成了两半,一半亮一半暗。王老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又重新戴上。
"你最近没交作文。"她说。
宋清微微一怔。他确实有两周的随笔没交,之前一直用"忘了带"搪塞过去,但王老师从来没催过。他垂下眼,指尖在膝盖上轻轻蹭了一下:"……对不起,我尽快补上。"
"不急。"王老师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他脸上,不尖锐,但有一种被看穿的了然,"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催作业。"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起来的声音,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球拍击打球体的闷响。
王老师把面前那摞作文本往旁边挪了挪,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你开学前两个月上课偶尔走神,但整体还算稳定。最近这半个月,你精神状态明显不一样了。"
宋清的手指停在膝盖上没有动。
"我不是说你退步了。"王老师笑了笑,语气像在闲聊天,"我是说你变了一些。以前你坐在那里像一层薄薄的影子,风一吹就会偏。现在你坐得稳了,有时候甚至会笑。好事。"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微微柔和下来:"但我也听到了一些……别的声音。"
宋清的心往下一沉。他垂下眼,盯着桌面上一道浅浅的划痕。指甲大的印子,不知道是哪届学生留下的。
王老师没有追问。她只是说:"那些论坛上的东西我没细看,但学生处那边转了一份材料过来。说你被几个人骚扰,还被人拍了手。"她把"手"字咬得很轻,像在选一个不那么刺人的措辞,"你觉得需要学校介入处理吗。"
宋清沉默了几秒。他抬起头来,看着王老师。夕阳从窗台照进来,落在她那副细边眼镜的镜腿上,折出一点小小的亮光。
"……他们摸了我的腰。"他开口,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楚,"我没同意。监控拍到了,有证据。帖子上的截图是断章取义的。发帖的人不是那四个里的,后来删了。"
王老师安静地听他说完,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细节,没有问"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躲",只是从桌上拿起一支笔,翻开一本笔记本记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看他。
"那几个人你认识吗?"
"知道名字。"
"我帮你报给学生处。"王老师合上笔记本,语气平平的,像在处理一件本该被处理的事,"这种事情不该是你一个人去扛的。你是学生,上课、做作业、跟朋友吃饭——这些才是你的事。那些手伸错了地方的人,不是你的错。"
宋清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瞬。他低下头,用力眨了一下眼,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眶有一点微红,但声音是稳的:"……谢谢王老师。"
"谢什么。"王老师端起茶喝了一口,重新翻开那摞作文本,"回头把作文补上就行。题目自拟,想写什么写什么,不交的话下周我还叫你。"
宋清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很小。他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王老师在后面又加了一句:"那个保健室的小江,有空让他也来办公室坐坐,我还没见过他本人。"
宋清脚步一顿,耳尖噌地红起来,没有回头,说了句"好"就快步走了出去。走廊里夕阳正浓,橘红色的光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铺了满地。他走出去几步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问——王老师怎么知道江与怀的事。
但他没有再折返回去。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低头掏出手机,给江与怀发了条消息:"王老师知道了。她让你有空去她办公室坐坐。"
三秒后江与怀回了一个"?",又补了一句:"她知道了什么。"
宋清看着那行字,站在夕阳铺满的走廊里,弯着嘴角打字:"什么都知道了。你准备好。"
江与怀回了一个句号,后面跟了一个"好"。
宋清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下楼梯。夕阳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地延伸。晚风从窗外灌进来,吹起他的衣摆和头发,他抬手压了一下,脚步轻快地朝楼下走去。
明天还有课,还有红肠,还有保健室窗台上那盆晒了整整一周太阳的绿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