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阙出院那天,是个晴朗的春日。
阳光穿过病房的窗户,在地面上铺开一大片暖融融的光。
沈阙早就兴奋得不行,他可是要在医院憋死了。萧瑾峥看他看得紧,他想阳光好的时候下去走走都不让,说是怕扯到伤口,恨不得连上厕所都替自己做了。
萧瑾峥在一旁把沈阙的东西一件件收进包,边收拾边看沈阙那一脸兴奋的样子,哪还有往日那故作成熟的模样。
沈阙坐在窗户边望着窗外,他已经换下了病号服,穿着一件萧瑾峥从家里带来的米白色薄款毛衣,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脸色比刚住院时好了很多,虽然还是偏白,但至少没有那种让人心惊的灰败感了。
护士进来拔了留置针,撤掉了心电监护仪,把最后一点“病人”的痕迹收拾干净。
沈阙看着自己的手背,针眼处贴着一小块纱布,底下是一圈淡淡的瘀青。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走吧。”萧瑾峥把包挎在肩上,朝他伸出手。
沈阙看着那只手,没有犹豫,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萧瑾峥的手很大,掌心温热干燥,把他的手整个包住,握得很紧。
出院手续办完之后,萧瑾峥没有直接带他走。
他把沈阙安置在车里,车里烘得暖暖的,自己去了医生办公室。沈阙以为只是常规的出院叮嘱或者由落了什么东西,没多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晒太阳。
医生办公室里,心理医生和主治医生都在。
主治医生先说:“身体方面,病人恢复得不错。瓣膜修复的效果很好,心脏功能在慢慢改善。但药不能停,抗凝的、护心的、胃药,按时吃。三个月后复查一次,之后半年一次,再稳定的话一年一次。不能劳累,不能受刺激,不舒服随时来。”
萧瑾峥一一记下,点了点头。
心理医生不是当初那位,而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细框眼镜,说话总是慢悠悠的。她翻着沈阙的评估报告,抬起头看着萧瑾峥。
“沈先生的心理状况比入院时好了很多。”她说,“你跟我说过你们有把事情说开了的情况,这个对他影响很大。”
萧瑾峥听着,没有说话。
“他的问题,根源在原生家庭。”心理医生的语气很平,“长期被忽视、被否定、被伤害,导致他形成了一种‘我不值得被爱’的核心信念。威胁之所以能奏效,是因为他内心深处认同那些话——他觉得自己确实不配站在你身边。”
萧瑾峥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他最近的状态好转得很快,甚至可以说是显著好转。”心理医生看着他,“原因我想你比我清楚。”
萧瑾峥抬起眼。
“你对他来说非常重要。”心理医生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他现在的安全感几乎全部建立在你的身上。这有好有坏。好的是,你给了他一个稳定的、安全的依恋对象,让他终于有了喘息的空间。坏的是——”
她顿了顿。
“如果有一天你不要他了,对他来说会是致命的打击。”
萧瑾峥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意思就是,他现在的心理支撑是你。”心理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很平静,似乎这种情况在她意料之内。
“他是一个很坚强的人,这么多年一个人走过来,换了别人可能早就垮了,但他撑住了。可正因为如此,他把所有的、全部的、仅剩的信任都放在了你身上。如果你离开他,他不会崩溃,他会直接瓦解。”
萧瑾峥僵在那里,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他想起了那天。他站在病房门口,沈阙刚醒过来,脸色白得像纸。他说了那句话——“我们分开一阵吧,你从未信任过我。”他记得自己转身就走,记得沈阙没有出声挽留。
然后他接到电话,沈阙吐着血被推进抢救室。
情绪刺激。医生说的。心脏负荷过重,胃部应激性溃疡出血。
因为他说了那句话。
因为他。
“我知道了。”萧瑾峥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不会再让他经历那种事了。”
心理医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她说,“他需要学会自己站起来。你不可能永远扶着他。他终究要建立属于自己的价值感,而不是仅仅依赖于‘你要我就够了’。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需要你有耐心。”
萧瑾峥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的。”他说。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萧瑾峥在门口站了很久。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有家属扶着病人慢慢地走。他靠在墙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记得,那天他从病房走出去的时候,这双手是松开的——是他主动松开了沈阙的手。
他想起沈阙倒在抢救室里,吐出的血染红了病号服的前襟。
萧瑾峥闭上眼,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那点疼痛提醒着他,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可他还来得及,来得及用以后的所有日子,把那句话覆盖掉。
他走到停车地方的时候,沈阙没有在车里,反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歪着头晒着太阳,眼睛半眯着,像一只困倦的猫。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萧瑾峥走过来,嘴角弯了弯。
“怎么去那么久。”他问。
萧瑾峥在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这个姿势让沈阙愣了一下——萧瑾峥向来是居高临下的那个,很少这样仰视他。
“怎么不在车里等着?”
“有些闷。”沈阙道。
“走吧。”他站起来,把沈阙的手攥在掌心里,“回家了。”
沈阙被他拉起来,跟着他往医院大门走。春天的阳光铺天盖地地洒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暖融融的。沈阙走出大门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住院楼。
他在里面住了快两个月。从冬天住到了春天。
现在总算能喘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