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作妖

第二天早上八点，沈阙准时出现在楼下。

　　深秋的风裹着凉意顺着领口攥紧身体，他刚站定，就看见萧瑾峥那辆黑色的卡宴从路口拐进来，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来，萧瑾峥偏头扫了他一眼——沈阙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服，也没穿个外套，面色好了一些，唇上终于有了点淡淡的血色。

　　可萧瑾峥的心情可没有那么好。

　　昨晚回去之后就被老妈电话攻击，足足唠叨了一个小时，也没有从他嘴里得到一个想要的答案。

　　明显睡眠不足的他不会对任何人有好脸色。

　　上了车后，沈阙察觉到他心情不佳，应该与自己无关，这是昨晚回去之后又遇到什么事了？

　　安静中，沈阙大气不敢喘一下。

　　“哎，你脸都憋红了。”萧瑾峥突然间的说话声给沈阙吓一跳。

　　沈阙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憋得脸颊微微发烫。他松开咬着的下唇，轻轻吐出一口气，耳根浮上一层薄薄的红。

　　"没、没事。"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局促，"萧总今天心情不好？"

　　萧瑾峥哼了一声，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语气还是硬的，但比方才软了几分，"穿这么薄，等着感冒？"

　　沈阙没敢吱声，拿出来一个保温杯，拧开递给萧瑾峥，“现磨的豆浆，没加糖，小心烫。”

　　萧瑾峥眨了眨眼，接了过去。

　　又拿出来昨天点名要的寿司，咸蛋黄的，用牙签固定，吃着也方便。

　　车停在一边，萧瑾峥安静地享受他的早餐。

　　沈阙坐在副驾驶上刷着手机，看似忙碌，实则余光扫着那位用餐的美男子。

　　真的，萧瑾峥长得带着北方人的硬朗，眉眼深邃，鼻子高挺，容貌和五年前变化不大，却又褪去了青涩。

　　而且，他对于能填报萧瑾峥的肚子，看着他因为吃到好吃的脾气稳定下来，特别有成就感。

　　吃饱喝足后，没等沈阙系好安全带，萧瑾峥一个油门就冲了出去。

　　录制场地在城西的影视基地，DS租下了一个中型演播厅用于综艺的先导片拍摄。

　　萧瑾峥因为还有个会，把沈阙送到之后就离开了。

　　到达时，执行团队已经忙开了，灯光师在调色温，摄像在架轨道，邹维和陈麦坐在休息区对台本，见沈阙进来起身打了招呼。

　　“沈哥。”

　　沈阙是公司老人，邹维和陈麦是第一批签的达人，同样也是又沈阙考核进入的，自然会熟悉一些。

　　“嗯，周莹呢？”

　　“她？还没来呢。”陈麦耸了耸肩。

　　她最讨厌不守时的人了 也就沈哥好脾气。

　　闻言，沈阙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没事，你们先来，走一遍开场词我听听。"

　　过了二十分钟，周莹才姗姗来迟。

　　邹维和陈麦对视一眼，沈阙没理那道视线，只是站在监视器后面，抱臂看着画面里的光线和构图，偶尔出声调整两句——"邹维，第二段节奏慢半拍，背景音乐起来之后你再开口""嘉禾，你的机位偏左一点，右侧留出字幕位置"

　　至于周莹——

　　周莹是三个月前通过萧瑾峥考核亲自拍板签进来的新人，长相明艳，性格张扬，来了之后仗着"萧总直签"这个标签，在艺人部横着走了好一阵。

　　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夸张的亮片外套，踩着细高跟走进录影棚，阵仗夸张。

　　"沈助。"周莹摘下墨镜，打量了一圈棚内布置，语气里带着点娇俏的挑剔，

　　"这个外景直播的场地是不是有点小啊？我直播间的粉丝都说我适合大气一点的景，你看能不能换成三楼那个全景演播室？"

　　沈阙正在检查收音麦的频段，闻言侧过头，语气平和："三楼演播室在给纪录片做备棚，腾不出来。

　　这个棚的尺寸配合外景绿幕足够，后期可以合成全城地标画面，效果不会差。"

　　周莹歪了歪头，涂着亮色唇釉的嘴角勾了一下："可是我觉得那个演播室拍出来更有质感诶。要不沈助你去跟萧总说一下？萧总向来很看重我的，他应该会同意吧。"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语气却带了几分显而易见的试探和居高临下。旁边的邹维和陈麦偷偷交换眼神，都不敢出声。

　　完了，沈助要生气了。

　　沈阙将频段调好，放下手中的收音设备，转过身来面对周莹。

　　他虽没有萧瑾峥高，可也比周莹高出大半个头，站直的时候肩线挺拔，周身那股不和身份的清贵沉稳，仍旧压得住场面，甚至在他身上隐约看出来萧瑾峥的影子。

　　只见他脸上挂着一丝浅淡而礼貌的笑意，语气不急不缓。

　　"周莹，你的排期和场地方案是经过三方确认的，萧总也在会上过了目。三楼演播室的灯光系统目前正在改造，强行切换反而会影响拍摄进度。你的外景直播主打亲和力，棚小一点，镜头反而更容易拉近和观众的距离，这是内容策略上的考虑。"

　　“另外，你的考核只是在萧总那通过了，而他并非专业，你可明白？”

　　周莹的笑意淡了几分，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但周围的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助，你也不用拿萧总来压我。我可是听说你昨天萧总发了好大的火呢。你说你在DS待了这么多年，怎么连准时上班这种基本的事都做不好啊？"

　　她顿了顿，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笑得意味深长："该不会是……萧总其实已经开始不待见你了吧？毕竟咱们这一行，新鲜血液才最有价值，老人嘛……待久了，难免让人觉得可有可无。"

　　空气安静了一瞬。邹维皱了皱眉，刚要开口，沈阙已经轻轻抬了一下手，示意不管他的事。

　　沈阙看着周莹，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恼怒的波澜，甚至那抹笑意都没减少半分。

　　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语气清淡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你说得对，我在工作上难免有做的不到位的时候。

　　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DS传媒成立五年，从三个人一间办公室做到今天这个体量，每一个项目的数据、每一个签约环节的执行细节、每一份落进你账户里的分成报表，都是我经手核对的。你可以觉得我可有可无，但最好别当着我的面说出来，免得——"

　　他弯了弯嘴角，笑意温和无害，嗓音清润："——你的演出计划，还在我桌上等着签字呢。"

　　周莹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出什么。

　　她哼了一声，转过身踩着高跟鞋蹬蹬蹬走到化妆区去了。

　　邹维凑过来，压低声音："沈助，你脾气也太好了，她刚才那话多难听啊。"

　　沈阙重新拿起收音设备，低头继续调频，声音波澜不惊。

　　"她刚来，不懂规矩，犯不着跟她计较。再说了——"他抬眼，冲邹维笑了一下，"她说得也对，我确实老了，没什么好辩的。"

　　邹维看着他唇边那抹云淡风轻的笑，心里却莫名堵得慌。

　　他是DS第一批艺人，也是看着萧总和沈助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人。

　　见过沈阙通宵改方案、见过沈阙在萧瑾峥发火时挡在前面挨骂、见过沈阙冒着胃穿孔的风险从一个酒桌下来又去另一个酒桌。

　　萧总是DS的决策者，那沈助就是这艘船的发动机，缺一不可。

　　而且，就沈助能压得住萧总的脾气。

　　棚里的灯光调试完毕，沈阙确认了所有设备运行正常之后，才退到角落的监控前站定。

　　看了许久，还算放心，才坐下。

　　他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开始逐条勾下午的执行待办清单，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只要这几人不出幺蛾子，那么这个项目一定会让DS再上一个台阶。

　　他没注意到的是，录影棚入口处那道半开的门缝后面，萧瑾峥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

　　他望着监控台前那个垂头写字、脊背微微弯下去的清瘦背影，目光沉沉的，不知已经站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