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藏在门缝的月色

　　夜色浸满老旧居民楼的时候，整片老城区都软了下来。

　　家家户户的窗棂里漏出暖黄灯火，巷子里飘着饭菜香、大人的闲谈声、孩童清脆的嬉闹声。

　　人间烟火滚烫，温柔包裹着每一个寻常夜晚。

　　唯独三楼那一户，沉沉闭着窗帘，连一丝微光都不肯向外泄露。

　　屋子里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以及死寂之下，翻涌不休的风浪。

　 七岁的苏念端端正正坐在老旧的木桌前，背脊绷得很直，像一株被风雨硬生生压弯、却不敢倒伏的小草。

　　她的小手紧紧攥着洗得发白的衣角，指腹微微泛白，指尖紧绷到发麻。

　　她不敢动。

　　不敢呼吸太重。

　　甚至不敢眨眼睛。

　　她在听。

　　听隔着一扇木门的客厅里，那些破碎的争吵。

　　成年人的情绪总是汹涌又失控，暴怒的低吼、压抑的啜泣、物品磕碰落地的闷响，层层叠叠透过门板传过来，细碎又锋利，割得小小的人心口发紧。

　　她看不见混乱的场面，看不见争执的模样，可孩童最敏感的感知，早已将所有破碎尽数收纳。

　　苏念长长的睫毛轻轻颤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迅速蒙住清澈的眼眸。

　　眼泪积攒在眼底，滚烫又酸涩，却被她死死憋着，一滴都不敢落。

　　她很早就懂了。

　　在这个家里，吵闹是错的，哭泣是烦的，就连害怕，都是不应该的。

　　大人已经很累了。

　　大人已经很痛苦了。

　　她是小孩，她只能乖，只能安静，只能不添麻烦。

　　小小的房间是她唯一的避风港，狭小、陈旧、冷清，却是整座房子里唯一不会掀起风浪的角落。

　　外面的争吵越来越烈，震动的门板轻轻晃颤，每一声响动，都让苏念的肩膀轻轻一颤。

　　她微微蜷缩起单薄的身子，把头埋得低低的，气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

　　“别吵了……求求你们，别吵了。”

　　无人应答。

　　风雨依旧肆虐。

　　不知道过了多久，所有嘈杂骤然停歇。

　　没有过渡，没有缓和，整座屋子瞬间坠入死寂。

　　那种安静，比喧闹更让人恐惧。

　　夜深透了。

　　楼道的声控灯早已熄灭，整片世界沉进浓稠的黑暗。

　　苏念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瞳孔映着无边的夜色，空洞又安静。

　　就在这时，一缕细细薄薄的月光，顺着老旧木门的缝隙，轻轻溜了进来。

　　银色的、温柔的、细碎的光，静静落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不热烈，不耀眼，却足够温柔。

　　是这无边黑暗的夜里，唯一肯悄悄偏爱她的光。

　　苏念怔怔地看着那一寸月色。

　　别人的夜晚有星光、有晚风、有拥抱、有温柔晚安。

　　而她的夜晚，只有紧闭的门、压抑的沉默、不敢出声的恐惧。

　　唯有这门缝月光，岁岁年年，不离不弃，陪她熬过一个又一个无人救赎的长夜。

　　她轻轻呼气，眼底的酸涩慢慢被温柔的月色抚平。

　　没关系。

　　再熬一晚。

　　天亮，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