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
这个词在少年的脑海里已经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时间概念。它变成了一片具体而残酷的景象——断壁残垣上爬满暗紫色的魔力苔藓,天空永远被一层洗不掉的灰翳笼罩,连阳光照下来都带着一股金属焦味。滨海基地的跑道裂成了一道道犬牙交错的沟壑,机库的钢筋混凝土外壳被某种巨力从中间劈开,露出里面锈蚀扭曲的钢梁,像一具被开膛破肚的钢铁巨兽,在灰翳下沉默地腐烂。哨塔拦腰折断,塔顶的探照灯耷拉在半空中,灯罩碎了一半,剩下一半在风里咯吱咯吱地响。铁丝网早已被撕成碎片,锈断的铁丝散落在弹坑边缘,和干涸的蛇人血液混在一起,结成了黑褐色的硬壳。
少年蹲在跑道尽头一处被弹片削平的沙袋掩体后面。他十五岁,浅金色短发被汗水和灰尘黏在额头上,几缕垂下来搭在眼角。灰蓝色的眼睛在暗沉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冷,像他父亲在机库里擦枪时的那样——专注,安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只是他的眼睛不像马拉申科那样被多年的战火磨得只剩冷硬的沉静。十五岁的眼睛里还藏着一丝极微弱的、被他拼命压下去的恐惧,和一种更深的、不该出现在这个年纪的疲惫。他的右手反握着一把用旧合金钢打制的短刀,但真正贴在他背后的武器不是这把刀。那是一柄细剑,剑身细长,截面呈菱形,剑柄上刻着一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帝国徽记。剑鞘被灰布缠了好几层,斜背在他身后,从右肩露出一截剑柄。
那是他母亲的剑。叶卡捷琳娜·罗曼诺娃的细剑。剑刃上的冰霜早在多年的废土生涯中褪尽了,只剩下一层灰暗的金属光泽,但剑脊上仍残留着几道极淡的冰蓝色魔力纹路,像一条沉睡的河。这把剑曾经在皇都高台上刺穿过德米特里的鳞片裂缝,在浮空要塞的城垛上击碎过魔导炮架,在巴别塔核心正下方的死亡火线里,被他的母亲握在手里,直到最后一刻。少年每次把它从背后抽出来,都会想起母亲练剑时昂着下巴的样子。她教过他握剑的姿势:三指握柄,指尖稳定,剑尖要和他看出去的目光在同一条直线上。她教他的时候声音总是端着,像在宣读一份战报,但她的手会在他手腕上多停片刻,纠正他拇指按错的角度。后来她不在了。这把剑成了她留给他唯一还能握得住的东西。
他面前五十米外,一只地狱犬正从碎裂的跑道边缘探出头来。那东西比他记忆里的风狼还要大一圈。暗灰色的皮毛结成了一块块硬壳,上面嵌着碎骨和铁片,四只爪子踩在碎水泥地上,爪尖刮出细小的火星。它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像两颗被烧透了又冷掉的炭,瞳孔拉成一条竖缝,在灰翳下泛着微弱的光。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咕噜声,带着某种几乎听不出是狗还是人的、被魔力扭曲了太多次之后混合而成的嘶鸣。它身后还跟着两只。三只地狱犬压低身体,散成扇形,从三个方向朝沙袋掩体包抄过来。
少年没有动。他把呼吸压到最浅,后背紧贴着那只漏了大半沙子的麻袋,数着爪子刮过碎铁片的声响。左边那只地狱犬离得最近,前爪按在了一块断裂的跑道上,那声音像用刀在骨头上磨。三。二。一。他猛地从掩体后滚出去,反手从背后抽出了那柄细剑。剑出鞘时没有冰霜,没有魔力,只有一道极细微的金属嗡鸣,像是一道从很远的过去传到这里、终于又被人握紧了的声音。
他矮身冲过五米开阔地,细剑在低空划出一道银灰色的弧线,反手切向最左侧那只地狱犬的前腿关节。剑锋砍在硬壳上,崩起一串火星。他没有停。他借着反作用力扭腰转身,把剑尖从关节缝里斜斜地送进去,一直刺到剑格。地狱犬的呜咽声被掐断在喉咙里,前腿一软,轰然歪倒。他拔剑后撤,热烘烘的黑血喷出来,溅在他破烂的作战服袖子上。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只狗有没有死透。在这片废土上,死透和没死透之间的区别只需要多刺一剑。
中间那只已经扑了过来。少年向后仰倒,用后背砸在沙袋掩体上,借着反弹的力道滚到一边。利爪从他刚才待过的地方扫过,把沙袋撕成两半,沙子哗地涌出来,露出一堆发黑的碎布和几根不知是谁留下的骨头。他单膝跪地,细剑在手中转了个圈,剑尖自下而上捅进那只地狱犬柔软的腹部,然后用力往侧面一拉。温热的黑血淋在他手上,顺着剑柄往下淌。他咬紧牙,抽剑滚翻着拉开距离。第三只没有冲上来。它站在十五米外,低伏着身体,喉咙里滚出那种召唤同伴的嘶鸣。少年太熟悉这个声音了。再过几分钟,会有更多地狱犬从废墟深处跑出来。他抹了一把脸,把细剑插回背后的剑鞘,转身朝基地后方跑去。靴底踩在断裂的跑道上,碎水泥和锈铁片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响声。他没有回头。不能回头。
阿拉斯加号的指挥塔破开海面,在灰色天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少年从浮冰上跳上甲板,弯着腰喘了好一阵子,然后走到舰桥舷窗前,用指节轻轻叩了叩玻璃。三下。隔三下。这是他们在废土上约定好的信号。舷窗里亮起一盏冷白色的灯。紧接着是两声短促的脚步声,然后舱门从内侧滑开一条缝。凯特站在门后,手里端着一杯用旧茶叶末和热水兑出来的代咖啡,苦得像吞了一把生锈的钉子。她的眼角有了细纹,嘴角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是带着一股嚼口香糖的元气,脸颊瘦削,浅金色的发丝间已经找不到任何属于西瓜味糖纸的颜色。
“你又受伤了。”她看着他手上还在滴血的黑血和布条,用一种很轻、很稳的语气说。不是责备,不是心疼,只是陈述。
“没有大伤。”少年把饼干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她的手心里,“基地废墟里找到的。还能吃。”
他侧过身,朝舰桥里望了一眼。几个幸存者蜷在暗影里,裹着从潜艇里拆出来的旧毯子。他们中有从滨海基地周边逃出来的平民,也有在废土上捡回来的半大孩子,个个灰头土脸,瘦得颧骨凸起。一个金发蓝眼、个子矮小的女孩正用冰系魔力一点一点地给一枚旧炮弹壳降温,那是娜塔莎阿姨的女儿,蓝色大眼睛里还燃着和母亲如出一辙的执拗。另一个年龄更小,蜷在一条旧毯子里,猫耳耷拉着,尾巴轻轻扫着地面,脸上沾着灰,但琥珀色的眼睛在看到他进来时亮了亮。凯特的女儿。她在发烧。废土上没有任何退烧药。
少年在舱门口站了片刻,把沾了血的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那个猫耳女孩的腿上。他在她身边蹲下来,用袖口擦掉她额头上的一小块灰,然后把那袋饼干里最完整的一片轻轻放在她手边。猫耳女孩没有睁眼,但她的尾巴从毯子里伸出来,极轻地蹭了蹭他的手腕,像在说“你回来了”。然后他走到靠墙的位置坐下,把背上的细剑解下来,横放在膝盖上。剑鞘上的灰布已经磨得发白,他解开最上面的结,露出剑柄上那个模糊的帝国徽记。他的手指在徽记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舰桥深处。
那里堆着凯特这些年来用废铁、旧电池和从海底打捞上来的零件一点点搭起来的东西。几根断裂的深渊铁支撑柱被重新焊成环状,一小块从浮空要塞核心残骸里找回来的金色光棱镜碎片嵌在中央,旧潜艇反应堆的冷却管被弯成奇特的螺旋,上面缠满了各种颜色的电线。它们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安静地立着,像一座还未完成的神龛。
“还差最后几个部件。”凯特说。她把代咖啡搁在声呐操作台上,在废铁堆前蹲下,用手指拨开几根纠结的电线,“一个稳定的时间坐标锚点,一块足够强的能源核心,还有——一份完整的光棱镜残片。这块碎片太小了,只能承载单程。你明白的,单程。”她顿了顿,抬手抹了一下脸,指尖在额角留下一道极淡的灰痕,“外面的人越来越少了。阿拉斯加号还能潜,但海底也有东西在动。我在极地冰盖下面建了一个临时庇护所——用浮空要塞掉下来的残骸和几块没被地狱腐蚀的冰晶岩。那里比海面安全一点,冷,但至少地狱犬不会游到那儿去。可物资太少了。没有药,没有燃料,连吃的都不够。食物和干净的水比人命还贵。庇护所里的人正在一个个冻死。他们进来之前就已经被饿得不成样子了。”
少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堆废铁前,低下头,把手轻轻按在中央那枚极小的金色光棱镜碎片上。碎片在他的掌心下发出微弱的、温暖的光,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我去。”他说,声音沙哑但平稳,和他父亲在机库里擦枪时的语气一模一样,“送我回到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告诉他,浮空要塞被击毁之后米哈伊尔会勾结地狱。告诉他,在那个时间线上,他必须活着。”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在冷白灯光下亮得惊人,“我会带着母亲的剑回去。剑刃上的冰霜没了,但剑柄上还刻着罗曼诺夫家族的徽记。她以前说,这把剑是外公在她小时候给她的。我要带着它回到过去,还给那个还活着的她。也要告诉父亲,他教我的那些东西——擦枪,换履带,在废墟里活着——我都学会了。现在我要回去,让他活下来。”

星星回来了😭可能没有什么人了

更新会变慢,把未来篇结束差不多就快完结了
这章好棒,不够看,蹲蹲后续